盛夏的燥热像是永远散不去,丹阳二中的教学楼被裹在黏腻的热气里,连窗外的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卷着粉笔灰与少年们身上的汗味,在空气中搅出沉闷的气流,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数学老师写满的解析几何公式,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涩。
月考成绩放榜的日子,总是班里最喧闹也最紧绷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几分忐忑,成绩好的盼着名次靠前,成绩差的怕被老师点名批评,连平日里最调皮捣蛋的男生,都收敛了嬉闹,坐在座位上时不时偷瞄讲台上的班主任,指尖在桌下反复摩挲,难掩紧张。
江逾白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这个位置是他刻意选的,既能避开人群的簇拥,又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书本,更能悄无声息地躲开那些或好奇、或轻视、或同情的目光。他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课桌下的双手早已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红印,细微的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他从不是在意成绩排名的人,于他而言,优异的成绩从来不是荣耀,而是逃离这个破败家庭、摆脱酒鬼父亲、寻找失联母亲的唯一出路,是他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牢牢抓住,不敢有丝毫松懈,哪怕每天饿着肚子刷题,哪怕深夜被父亲的打骂惊醒后继续挑灯夜读,哪怕衣袖下的伤痕隐隐作痛,他都不能停下。
可这一次,他心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那情愫缠绕着江景然的名字,扯得他心口又酸又涩,爱恨交织,说不清道不明。
他怕自己考不好,怕辜负了江景然这些日子默默的付出,怕那个总是嘴硬心软的少年,会露出失望的神情;可他又怕自己考得太好,怕和江景然产生更多交集,怕自己那颗早已溃不成军的心,会彻底沉溺在那份不该有的温柔里,再也抽不出来。
恨与爱,在他心底反复拉扯,像两把钝刀,交替着切割他的神经。他恨江景然当初的刻意刁难,恨他当众戳破自己的窘迫,恨他让自己在自卑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可他又爱江景然的默默守护,爱他藏在刻薄话语里的关心,爱他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递来的那束光。这份爱恨,成了他青春里最无解的谜题,也成了他不敢触碰的禁忌。
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脚步沉稳,脸上带着平日里少见的笑意,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摞试卷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班主任将试卷放在讲台上,随手整理了一下边角,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眼神里带着欣慰,也带着几分赞许,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沉闷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次月考,咱们班的整体成绩比上次进步了不少,尤其是数学科目,大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刻意在教室后排与靠窗的两个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浓,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赞赏:“更值得一提的是,本次数学考试,咱们班出现了两位满分同学,这在年级里都是极为少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创下了咱们班的历史。”
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瞬间炸开了锅。
“哇!双满分?也太厉害了吧!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那么难,我连题目都没看懂,他们居然能考满分!”
“肯定有江逾白啊,他可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考满分一点都不奇怪,每次考试都是他遥遥领先。”
“另一个是谁啊?不会是江景然吧?不可能啊,他平时不是经常逃课、打球,上课还偶尔睡觉吗?怎么可能考满分,这也太离谱了!”
“不愧是校霸,连学习都这么碾压别人,果然人比人气死人,长得帅就算了,智商还这么高……”
惊叹声、议论声、不敢置信的唏嘘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般涌满整个教室,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的两个角落——靠窗的江逾白,与斜后方的江景然。
江逾白的指尖猛地蜷缩,握着笔的手瞬间顿在半空,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一圈黑色的痕迹。
满分。
这个词落在他耳里,没有带来丝毫的喜悦,反而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苦涩。
这份耀眼的成绩,这份旁人羡慕的荣光,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根本照不进他现实生活的半分光亮。他依旧要回到那个阴暗潮湿、酒气熏天的筒子楼,依旧要面对父亲的暴戾与打骂,依旧要饿着肚子省吃俭用,依旧要藏起满身的伤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低头,目光落在桌角的试卷上,那鲜红的满分字样刺得他眼睛发酸,他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低头翻看课本,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可耳边的议论声,还有那道从斜后方投来的、带着骄傲与笑意的灼热目光,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身上,扎得他耳朵发烫,脸颊泛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回头,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泄露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悸动,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而斜后方的江景然,单手撑着下巴,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满是得意与张扬。收到班主任投来的赞许目光,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勾着一抹肆意的笑,没有丝毫的谦虚,也没有在意周围同学的议论,目光越过中间几排座位,精准地落在江逾白的侧脸上,再也移不开。
晨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江逾白的身上,为他清瘦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少年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偏粉,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整个人看着格外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透着一股坚韧的韧劲。
江景然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得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他的江逾白,果然永远都不会让人失望。
这份骄傲,比他自己考了满分还要强烈,像是心底开出了一朵花,甜滋滋的,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江逾白刻意躲避的模样,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更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里默默想着,这个小家伙,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他知道江逾白的自卑,知道他从不愿成为众人的焦点,知道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所以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用自己的方式,分享着这份属于他们两人的荣光。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教室里的喧闹,同学们纷纷起身,围在一起讨论成绩,或是围着江逾白与江景然请教问题,教室里再次热闹起来。
江景然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江逾白的座位,步伐沉稳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气场。周围的同学见状,都识趣地散开了,生怕惹到这位平日里不好招惹的校霸,纷纷给两人让出了一条通道。
江逾白察觉到靠近的气息,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攥着笔的手又紧了几分,连脊背都变得僵硬,心底的慌乱更甚。他能清晰地闻到,江景然身上独有的味道——淡淡的柑橘洗衣液清香,混着一丝少年独有的皂角香,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温柔地笼罩其中,让他无处可逃。
江景然在他的桌前停下脚步,俯身,单手随意地撑在江逾白的课桌边缘,微微低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江逾白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笑意,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
“江学霸,厉害啊,双满分。”江景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没有了平时的嘲讽与戏谑,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满满的骄傲,那骄傲,是为江逾白而生。
江逾白缓缓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几分桀骜不驯,此刻却清澈又温柔,像盛满了星光,满满都是他的身影。江逾白的心跳再次漏跳一拍,脸颊瞬间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细若蚊蚋:“你也考了满分。”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份话语里,藏着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认可与欣喜。
“那是自然。”江景然挑眉,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得意,随即话锋一转,不再调侃,伸手拿起江逾白桌上的数学试卷,指尖轻轻划过上面工整清晰的解题步骤,目光认真,“不过,你这道解析几何的解法太繁琐了,绕了很大的弯路,考试的时候会浪费很多时间,还容易出错。”
他说着,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轻轻放在江逾白的试卷旁。
草稿纸上,是用黑色水笔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凌厉,笔锋张扬,每一步都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比江逾白自己的方法简单了不止一倍,省去了所有繁琐的计算,直接切入核心。还有几处关键的易错点、答题技巧,他特意用红色水笔做了标注,字迹虽潦草,却格外用心,连步骤之间的衔接思路,都写得明明白白。
江逾白看着眼前的草稿纸,整个人都愣住了,目光怔怔地落在纸上,久久移不开。
他知道江景然聪明,智商极高,哪怕平时不怎么认真学习,成绩也能稳居前列,可他从来没想过,江景然会特意为他整理解题方法,会花这么多心思,在他的试卷上挑出问题,耐心地整理出更简便的思路。
这张薄薄的草稿纸,承载的不是解题步骤,而是江景然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在意与温柔。
他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瞬间泛红,心里又甜又涩,爱恨交织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恨江景然总是这样,用不经意的温柔,轻易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可他又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柔,贪恋这份从未有过的在意,贪恋这个少年给予他的、独一份的偏爱。
“看什么?不会?”江景然看着他发愣的模样,挑眉,语气又恢复了一丝调侃,却伸手轻轻点了点纸上用红笔标注的关键步骤,声音放柔,耐心讲解,“这里用参数方程代入,比你用的坐标法更直接,计算量小,还不容易算错,下次考试遇到这类题,就用这个方法,能省不少时间。”
他的指尖很凉,碰到纸页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江逾白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的指尖上,看着他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又迅速移开,指尖微微蜷缩,心里乱作一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谢谢。”
这声谢谢,藏着他所有的感激与慌乱,藏着他不敢言说的悸动,也藏着他深埋心底的自卑。
江景然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过一般,所有的桀骜与霸道都消失殆尽,可嘴上却依旧硬撑,不肯表露自己的真心,依旧是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谢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在考试上浪费太多时间,拖班级的后腿,毕竟,你要是考砸了,丢的可是我们班的脸,我看着也不舒服。”
他说着,直起身,不想让江逾白看出自己的慌乱与在意,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
可走了两步,他又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逾白正低头认真看着那张草稿纸,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而认真,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连他回头都没有察觉。江景然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逾白额头上的橘猫图案创可贴上,那片淡淡的淤青,依旧清晰可见,创可贴贴在上面,显得格外可爱,也格外让人心疼。
他的喉结又不自觉地滚了滚,心底的心疼与怜惜翻涌而上,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一整天,江逾白的心里都乱糟糟的,像被搅乱的湖水,久久无法平静。
江景然的草稿纸,他身上的味道,他温柔的眼神,他低头讲解时认真的模样,还有他那句别扭又暖心的“别丢班级的脸”,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他越来越看不懂江景然了。
这个从小和他针锋相对的死对头,这个曾经总是欺负他、嘲讽他、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的少年,为什么会一次次在他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为什么会给他送温热的早餐、处理伤口的创可贴,为什么会耐心给他整理解题步骤,为什么会用最刻薄的话,做最温柔的事?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往深处想。
他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怕江景然只是一时兴起,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把他当成无聊的消遣,怕这份温柔只是短暂的,等新鲜感过了,就会彻底消失,留他一个人再次坠入黑暗的深渊,再次承受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痛苦。
他的自卑,像一道无形的高墙,牢牢地把他和江景然隔在两个世界。江景然是天之骄子,家境优渥,耀眼夺目,被所有人捧着、宠着;而他,是酒鬼的儿子,出身贫寒,满身伤痕,活在阴沟里,连抬头做人都觉得奢侈。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这份不该有的悸动,终究是错的,是没有结果的。
他只能把这份情绪,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不敢表露,不敢触碰,任由它在心底生根发芽,任由爱恨纠缠,折磨着自己,也守护着那份仅存的尊严。
放学铃声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嬉笑着走出教室,一天的学习终于结束,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
江逾白慢慢收拾好书包,动作迟缓,心里却在打鼓,他不知道江景然会不会像往常一样,等他,送他回家。他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再次靠近那份温暖,又害怕自己会更加依赖,更加无法自拔。
他背着书包,缓缓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里,给梧桐树叶、教学楼、操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盛夏的燥热,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花草香,吹散了些许白天的沉闷。
刚走出教学楼大门,他就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景然靠在自己那辆酷炫的黑色自行车上,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修长有力的手臂,手里把玩着车钥匙,目光直直地落在教学楼门口,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身影,没有丝毫偏移。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一直在默默守候,从未离开。
江逾白的脚步瞬间顿住,心跳再次加速,脸颊不自觉地发烫,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喂,江逾白。”江景然看到他,直起身,不再倚靠自行车,喊了他一声,声音清亮,穿过晚风,清晰地传到他耳里。
江逾白慢慢回过神,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小声问道:“有事吗?”
“我送你回去。”江景然推着自行车,大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沉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回去。”江逾白连忙摇头,下意识地拒绝,他不想和江景然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怕被同学看到,怕被议论纷纷,怕别人说他攀附江景然,怕自己会更加贪恋这份不属于他的温暖,更加无法抽身。
他怕自己越陷越深,最后连仅存的自尊都守不住。
“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江景然的语气沉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又藏着满满的关心,“我看你今天一整天脸色都不太好,苍白得很,是不是又没吃好饭?还是晚上又被你爸……”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怕戳中江逾白的痛处,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只是眼神里的心疼更甚,语气放软了几分:“要是路上晕倒了,还得我送你去医院,麻烦得很,而且,你要是生病了,耽误了学习,下次考试考不好,又要丢班级的脸。”
又是这样。
永远用最伤人、最刻薄的话语,掩饰着心底最真的温柔与在意。
江逾白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关心,又下意识地瞥到自行车后座上放着的一个浅色保温袋,心里莫名地一暖,像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心底,驱散了些许自卑与不安。
他沉默了几秒,紧紧攥着书包带,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妥协:“……好。”
听到他答应,江景然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的不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又立刻恢复了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把自行车往他身边轻轻推了推,语气依旧霸道:“上来,坐稳了。”
江逾白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自行车后座,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动作轻柔,生怕自己太重,压到江景然。他的身体很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几乎没什么重量,江景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重量,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满足感,一种踏实感。
“抓紧了,别摔下去。”江景然回头叮嘱了一句,脚蹬地发力,自行车缓缓驶了出去,平稳地行驶在放学的路上。
风从耳边轻轻吹过,带着盛夏的燥热,也带着路边花草的清香,还有江景然身上淡淡的柑橘味,萦绕在江逾白的鼻尖。江逾白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车座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靠近江景然的后背,不敢靠得太近,却又忍不住贪恋那份温热的温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景然后背的宽厚与温暖,能感受到他骑车时平稳的节奏,能看到他握着车把的手,骨节分明,有力而稳定,给人一种满满的安全感。
这是他第二次坐江景然的自行车,却比第一次多了几分心安,少了几分紧张。
他偷偷抬头,看着江景然的背影,少年的身姿挺拔,肩膀宽阔,像是能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挡住所有的苦难。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也将江逾白的影子,紧紧地与他靠在一起。
江逾白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越来越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心底的悸动再也无法压制,爱恨纠缠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他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的自卑,恨自己配不上这份温柔;可他又爱这份温暖,爱这个少年,爱他给予自己的、所有的光与希望。
江景然没有走喧闹的大路,而是特意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里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几户老旧的人家,门口种着花草,墙面有些斑驳,却格外安静,远离了外界的喧嚣与议论,像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天地。
“你怎么走这条路?”江逾白有些疑惑,小声问道,声音被晚风轻轻吹散。
“近,还安静。”江景然言简意赅,脚下的速度慢慢放缓,最终在那栋破旧的筒子楼前,缓缓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江逾白的家,那个他拼命想逃离,却又无处可去的地方。
江景然停下自行车,回头看向江逾白,目光扫过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门,墙皮剥落、布满裂痕的墙壁,还有楼道里透出的昏暗灯光,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愤怒。
他早就知道江逾白住在这里,知道他的家境不好,可每次来到这里,看到这幅破败、阴暗、潮湿的景象,心里依旧像被针扎一样疼,疼得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江逾白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去的,是怎么承受着父亲的打骂,忍受着饥饿与孤独,还能保持着内心的纯粹与坚韧,还能成为成绩优异的学霸。
他心疼这个少年,心疼他所承受的一切,心疼他明明身处黑暗,却依旧向往光明。
“到了。”江景然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没有了平时的霸道,只剩下温柔,“上去吧,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江逾白慢慢从自行车后座下来,双脚落地,脸颊依旧发烫,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校服衣角,声音低低的,带着满满的感激:“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今天的草稿纸,麻烦你了。”
“我说了,不用谢。”江景然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额头上已经淡去的淤青上,又扫过他纤细的、藏着伤痕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自己触碰过的温度,语气轻柔,“晚上记得好好吃饭,别总凑合,伤口要是疼,就记得擦药,别硬扛。”
“……知道了。”江逾白点了点头,背上书包,攥紧书包带,准备转身上楼,逃离这份让他手足无措的温柔。
“江逾白。”江景然突然喊住他。
江逾白的脚步瞬间顿住,缓缓回头,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也带着几分期待。
江景然从自行车后座上拿起那个一直放着的浅色保温袋,轻轻递到他面前,眼底满是温柔:“这里面是我家阿姨特意熬的绿豆汤,冰过的,解暑,夏天喝了舒服,你拿回去喝。”
江逾白看着眼前的保温袋,袋子还带着丝丝凉意,里面的绿豆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保温袋,又抬眼看向江景然,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知道江景然家境优渥,家里有专门的阿姨做饭,可他从来没想过,江景然会特意让阿姨熬绿豆汤,会冒着盛夏的燥热,把绿豆汤带过来,就为了给他解暑。
这份心意,太沉重,太珍贵,他承受不起,也还不起。
“我……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江逾白连忙摇头,伸手推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不能再收江景然的东西了,他欠他的已经太多太多,多到他这辈子都可能还不清,多到他越来越害怕,害怕自己会成为江景然的负担。
“让你拿你就拿,别推脱。”江景然把保温袋轻轻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却又格外温柔,“我家阿姨熬了很多,我们一家人都喝不完,扔了也是浪费,你要是不喝,才是真的可惜。”
他知道江逾白的自卑与倔强,知道他不愿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好意,所以特意找了这样一个借口,只为了让他安心收下。
说完,他作势要去抢保温袋,假装要扔掉的样子。
江逾白连忙把保温袋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他真的扔掉,小声说道:“……我喝,我不扔。”
看着他乖巧的模样,江景然的嘴角勾了勾,眼里闪过一丝宠溺的笑意,语气轻柔:“这才对。赶紧上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晚上凉,别感冒了,也别让你爸……多注意自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讽刺,担忧江逾白的安危,讽刺那个不配做父亲的男人。
江逾白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抱着保温袋的手紧了紧,眼眶微微泛红,心底的苦涩再次翻涌。他知道江景然在担心他,知道他在意自己的处境,这份在意,让他又暖又疼。
“我走了。”江逾白低声说了一句,不敢再停留,转身快步走上了楼梯,脚步急促,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躲避。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江景然的眼睛,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诉说自己所有的委屈与痛苦,就会彻底放下所有的自尊与防备。
江景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弱的背影,一步步走上楼梯,消失在昏暗的楼道拐角处,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坚定。
他紧紧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却丝毫不在意。
他看着眼前这栋破旧的筒子楼,看着这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心里暗暗发誓。
江逾白,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从这个地方带出去,带你离开这个充满痛苦与折磨的囚笼,带你去一个温暖、明亮、没有打骂、没有饥饿的地方,给你一个安稳的家,让你再也不用受一点委屈,再也不用活在这样的地狱里。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抬头挺胸,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再也不用自卑,再也不用躲藏。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灯光彻底熄灭,才转身骑上自行车,蹬着车子,缓缓离开了巷口,背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而楼道里,江逾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着怀里还带着凉意的保温袋,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砸在保温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慢慢打开保温袋,一股淡淡的绿豆清香混合着冰糖的甜味,瞬间弥漫开来,在狭小的楼道里散开。他舀了一勺绿豆汤,轻轻放进嘴里,冰凉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可他的心里,却又酸又涩,爱恨交织,百感交集。
这份温暖,太珍贵,太沉重,让他既贪恋,又惶恐。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离不开这份温暖,彻底离不开那个叫江景然的少年了。
可他也知道,这份感情,注定充满坎坷,注定要承受太多的压力与非议,注定要被他的自卑与出身,折磨得遍体鳞伤。
恨海情天,爱恨纠缠。
他恨命运的不公,恨原生家庭的苦难,恨自己的卑微;可他又感谢命运,让他在最黑暗的时光里,遇到了江景然,遇到了这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
这份藏在心底的悸动,这份不该有的爱意,这份爱恨交织的情绪,将会伴随他整个青春,成为他生命里,最痛也最甜的印记,支撑着他,在泥泞里挣扎,在黑暗里前行,等待着有一天,能真正走出这片囚笼,拥抱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