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老筒子楼里漏风的窗户,木框被岁月蛀得千疮百孔,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巷尾垃圾堆的腐臭、楼道里弥漫的煤烟味,还有隔壁住户炒菜的油烟气,不分昼夜地灌进狭小的房间。这扇窗漏着稀稀拉拉的光,也漏着无尽的琐碎与疼痛,把江逾白十七年的人生,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在云端,一半在泥沼,中间隔着永远跨不过的深渊,满是爱恨纠缠的撕扯,恨命运的不公,也恨自己的无力,却又在绝望里,攥着那点微乎其微的暖意,不肯放手。
江逾白的生活,从来都是割裂的,割裂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在学校,他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年级第一,是各科老师捧在手心的“希望之光”。班主任每次开班会,都会指着成绩单上他的名字,对着全班同学反复夸赞,说他是寒门出贵子的典范,是整个年级的骄傲;任课老师只要提起他,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赞许,哪怕他总是沉默寡言,总是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也挡不住身上的光芒。课堂上,他总能精准答出最难的题目,解题步骤工整清晰,卷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涂改,每次考试,他的试卷都会被当成范本,在各个班级传阅。聚光灯下,他是耀眼的学霸,是同学口中遥不可及的“江神”,是所有人眼里,未来注定能走出这座小城、奔赴光明前程的人。
可这份耀眼,一旦踏出学校的大门,就会被彻底撕碎,碎得连渣都不剩。
家里,永远是散不去的浓重酒气,混杂着烟头的焦糊味、发霉的被褥味,还有父亲江建国打骂过后,残留的暴戾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卧室,是他唯一的藏身之处,却也从来都不太平。父亲整日酗酒,喝得酩酊大醉后,就会把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怨气,全都撒在他身上。没有缘由,没有底线,轻则辱骂呵斥,重则拳脚相加,江逾白的身上,永远藏着数不清的青紫伤痕,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层层叠叠,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也刻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成了永远抹不去的疤。
他常常饿着肚子上学,早餐是啃了无数遍的干硬馒头,就着自来水咽下去,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只能空腹撑过一上午。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缝了又缝,鞋子是地摊上买的便宜货,鞋底早就磨薄了,下雨天会渗进水,冻得脚趾头生疼。他不敢跟别人说家里的情况,不敢露出衣袖下的伤痕,只能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全都咽进肚子里,在深夜里躲在被子里,咬着嘴唇无声落泪,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醉酒的父亲,换来更狠的打骂。
他恨这个家,恨酗酒成性的父亲,恨抛弃他离去的母亲,恨自己生在这样阴沟一样的地方,恨命运对他如此不公。这份恨,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缠绕着心脏,勒得他生疼,让他在无数个瞬间,都觉得活着毫无意义,觉得自己永远都逃不出这座盛夏里的囚笼,永远都要活在黑暗与痛苦里。
而江景然,就像一把突兀却锋利的刀,硬生生劈开了他这两半割裂的人生,打破了他原本死水般的日子,也搅乱了他心底所有的情绪,让爱恨纠缠变得更加浓烈,让他在恨与暖的边缘,反复挣扎,无处可逃。
江景然是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惧的校霸,他生来就带着耀眼的光环,家境优渥,长相俊朗,穿着最潮的衣服,骑着最酷的山地自行车,在校园里横行霸道,走到哪里都自带气场。他从不按规矩办事,偶尔逃课,偶尔顶撞老师,身边总跟着一群跟班,却没人敢说他半句不是,就连学校领导,对他也多有包容。他张扬、桀骜、不可一世,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还有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是江逾白这辈子都不敢靠近的人。
曾经,江逾白是怕他的。怕他的张扬,怕他的霸道,怕他像其他同学一样,嘲笑自己的穷酸,欺负自己的懦弱。在江景然面前,他的自卑被无限放大,觉得自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卑微、渺小,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他以为,江景然和所有人一样,只会看不起他,只会对他冷眼相向,甚至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可只有江逾白知道,这把看似锋利、伤人的刀,刀背之处,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柔软温度,藏着他从未奢求过的温柔与守护,这份温柔,成了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成了他爱恨纠缠里,最割舍不下的牵绊。
江逾白最先察觉到的异样,是课桌里突然出现的早餐。
那是深秋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逾白就背着破旧的书包,从筒子楼里跑了出来,空腹走了三公里的路,才赶到学校。他像往常一样,早早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拿出课本准备预习,伸手往桌肚里摸课本时,却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软软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皮薄馅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包装是干净的油纸,裹得整整齐齐,温度透过油纸传过来,暖了他冰凉的指尖。
江逾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肉包的手微微颤抖。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再也没有人给他买过温热的早餐,每天都是啃干馒头,或者干脆不吃,饿到头晕眼花,也只能咬牙忍着。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往桌肚里看了看,空荡荡的,只有这个肉包。他环顾四周,教室里还没几个人,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走进来,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他攥着肉包,心里又惊又疑,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那一天,他没舍得吃那个肉包,一直攥在手里,直到课间,肉包凉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温热的肉香在口腔里散开,那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眼泪却瞬间涌进了眼眶。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他的课桌里都会准时出现一份早餐,从来没有间断过。
一开始是温热的肉包,后来变成一杯加了糖的热豆浆,豆浆装在干净的纸杯里,杯壁上还凝着水珠,甜度刚刚好,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再后来,是包装精致的三明治,里面夹着鲜嫩的火腿、煎蛋和生菜,还有剥好壳的水煮蛋,蛋白滑嫩,蛋黄流心,和他平时吃的干硬馒头、咸菜,有着天壤之别。
那些早餐,包装干净精致,食材新鲜,一看就价格不菲,和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和他破旧的书包,格格不入。江逾白看着那些早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不安,他不敢吃,却又忍不住贪恋那份难得的温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明明知道可能是错觉,却还是不肯放手。
他以为是老师放的,觉得老师心疼他家境不好,心疼他总是不吃早餐,才偷偷给他准备的。于是,第二天课间,他鼓起勇气,跑到班主任的办公室,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问班主任是不是给他放了早餐。
班主任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成绩优异却总是透着一股自卑的学生,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老师可没这么贴心,每天忙着备课批改作业,哪有时间给你准备早餐呀?我看,是哪个同学偷偷关心你吧,你人缘这么好,肯定是身边的同学心疼你。”
江逾白愣住了,不是老师,那会是谁?
他又跑去问自己的同桌,同桌是个性格大大咧咧的男生,平时和他交流不多,偶尔还会跟着其他同学一起,暗地里嘲笑他的穷酸。听到他的问题,同桌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嘲讽,语气刻薄:“谁会给你送吃的啊?江学霸,你是不是穷傻了,想有人给你送早餐想疯了?就你这样的,除了学习好,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关心的,别自作多情了。”
同桌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逾白的心里,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自卑。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没再说话,沉默着转身走回教室,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回到靠窗的角落,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三明治温热的包装纸,指尖冰凉,和包装纸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目光落在包装纸上,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便利店logo,那是城里一家连锁的高端便利店,东西很贵,江逾白从来都不敢进去,而他清楚地记得,江景然每天放学,都会去那家便利店买东西,骑着自行车停在店门口,身影张扬又耀眼。
一个念头,在江逾白的心底悄然升起,却又被他立刻否定。
怎么可能是江景然?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阴沟里的穷小子,平日里在学校,江景然虽然没有主动欺负过他,却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两人形同陌路,江景然怎么可能会给他送早餐?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是巧合,那个logo,只是刚好一样而已。
他没说破,也没有去问,只是把这份疑惑藏在心底,每天早上,都会把课桌里的早餐悄悄收进书包,放学之后,带回那个破败的家里。哪怕有时候在学校已经不饿了,他也会好好留着,舍不得吃,等到深夜,父亲睡熟之后,才拿出来,一点点慢慢吃,每一口,都吃得格外珍惜。
他把那些早餐,当成了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当成了有人在意他的证明,哪怕这份在意,来源不明,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份温暖,可能随时都会消失。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景然的早餐,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他的课桌里,江逾白的心,也一天天被这份温柔填满,原本冰冷绝望的心底,渐渐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那丝暖意,和他心底的恨交织在一起,爱恨纠缠,让他既贪恋,又惶恐。
他开始期待每天的清晨,期待课桌里的早餐,期待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哪怕他依旧不敢去确认,这份温暖到底来自谁。
这份平静,在一个清晨被彻底打破。
那天,江逾白因为夜里被父亲的打骂吵醒,几乎一夜没睡,天不亮就醒了,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便早早起床,背着书包出了门,比平时早到了整整十分钟。
清晨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清洁工扫地的声音,阳光还没完全升起,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薄雾笼罩着教学楼,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江逾白走到教室门口,发现教室门虚掩着,没有锁。他心里疑惑,平时这个时间,教室门都是锁着的,今天怎么会开着?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的那一刻,江逾白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教室里,心跳猛地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江景然站在他的课桌旁,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微微凌乱,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刚从保温袋里拿出来的海苔肉松饭团,饭团还冒着热气,他微微弯腰,正准备往他的桌肚里塞,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拘谨。
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江景然的侧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浓密卷翘,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笔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几分慌乱,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在校园里的张扬桀骜,反倒多了几分青涩的温柔。
江逾白看着眼前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一直给他送早餐的,真的是江景然。
那个张扬霸道的校霸,那个他不敢靠近、满心敬畏的人,竟然一直在背后,默默给他准备早餐,默默守护着他。
江景然听到门轴的声响,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停住,像是被人抓包的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直起身,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景然看到门口站着的江逾白,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脖颈,连脸颊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窘迫,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无措,可仅仅过了一秒,他就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强行恢复了那副桀骜不驯、满不在乎的样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把手里的饭团往江逾白的课桌上一放,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粗鲁,挑眉看着江逾白,语气故作不耐烦,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嘲讽,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尖锐,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怎么来这么早?不在家多睡一会儿,赶紧把饭团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口感差得很。”
江逾白的目光,从江景然泛红的耳尖,移到课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团,又缓缓抬眼,看向江景然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满是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紧,酝酿了很久,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你……一直是你,给我放的早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到了江景然的耳朵里。
江景然别过脸,不敢去看江逾白的眼睛,像是在逃避什么,耳根的红意依旧没有褪去,语气依旧带着刻意的强硬,嘴硬道:“不然呢?除了我,还有谁会管你饿不饿?我可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好,我就是看你每天都不吃早餐,面黄肌瘦的,要是哪天饿晕在教室里,还要我送你去医院,浪费我的时间,耽误我玩游戏。赶紧吃,别废话,再啰嗦我就拿走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江景然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带着刺,带着傲娇,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不肯表露自己的温柔。他就是这样,嘴硬心软,明明心里满是在意,却非要用刻薄的语气掩饰,明明做了最温柔的事,却非要找一个最牵强的理由。
江逾白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的某根弦,瞬间被触动了,酸酸软软的,带着一丝疼,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暖。
他慢慢走到课桌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饭团的包装,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底,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他低头,拿起饭团,轻轻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米饭,混合着淡淡的肉松海苔香味,在口腔里慢慢散开,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觉得温暖,觉得珍贵。
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差一点就掉下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有没有吃早餐,从来没有人,会心疼他饿肚子,父亲只会打骂他,同学只会嘲笑他,就连他自己,都习惯了挨饿,习惯了委屈自己。可江景然,这个和他毫无关系、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默默记着他的一切,默默给他准备早餐,默默守护着他。
“谢谢。”江逾白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认认真真地说道。
这两个字,包含了他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动容,还有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景然听到他的道谢,身体瞬间僵了一下,耳根的红意更甚,连脖子都红了,他攥了攥手,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却还是强装镇定,冷哼一声,不敢再多看江逾白一眼,转身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假装拿出课本看书,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课本上,余光一直偷偷瞟着江逾白,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在意和温柔。
从那天起,江景然的“投喂”,就成了校园里心照不宣的日常,再也没有遮掩,却也没有挑明。
有时候是清晨温热的早餐,花样翻新,每天都不重样,全都是江逾白喜欢的口味;有时候是课间的热牛奶、新鲜水果,苹果削好了皮,橘子剥好了瓣,放在干净的盒子里,放在他的桌角;有时候是傍晚放学,他的课桌里,会多一块温热的蛋糕,或者一包甜甜的糖果。
江逾白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却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他知道江景然是嘴硬心软,知道这份看似不经意的早餐里,藏着他不肯说出口的温柔,藏着他默默的守护。这份温柔,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他干涸了十七年的心底,悄悄生根,发芽,开出了微弱却坚韧的花,和心底的恨相互缠绕,爱恨纠缠,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除了早餐,江景然还做了很多很多,多到江逾白数不清,多到每一件事,都刻在了他的心底,成了无法磨灭的记忆。
他会在江逾白被几个调皮的男生堵在走廊里欺负时,及时出现,迈着大步走过来,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男生,就吓得他们连连后退。他会皱着眉,把那些人骂走,语气凶狠,嘴上说着“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别在这儿碍眼”,却会在江逾白被推得踉跄、差点摔倒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然后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没摔着吧?有没有哪里疼?”
他会在江逾白的破旧自行车被人恶意放气,车链被弄坏,只能推着车走路回家时,第二天早上,早早等在巷口,江逾白的自行车,被洗得干干净净,车身擦得锃亮,车胎被充得饱饱的,车链修好了,车把上,还绑着一个可爱的白色小猫挂件,毛茸茸的,格外好看。江逾白知道,一定是江景然做的,除了他,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自行车,没有人会帮他修好。
他会在江逾白熬夜写作业,复习到深夜,第二天上课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时候,趁着老师不注意,悄悄把自己的风油精放在他的桌角,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江景然凌厉的字迹,写着:“别睡,听课,丢我的人。”明明是指责的话,却满是关心,风油精的味道清清凉凉,瞬间驱散了困意,也暖了心底。
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小事,像漫天细碎的星光,散落在江逾白灰暗的青春里,一点点照亮他的世界,让他在无尽的黑暗与疼痛里,有了抬头的勇气,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开始期待每天的清晨,期待江景然出现在校园里的身影,期待他别扭的关心,期待他嘴硬的温柔。他开始在心里偷偷地,把这个曾经让他害怕、让他敬畏的死对头,放在了一个不一样的位置,一个特殊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他依赖上了江景然的好,依赖上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可这份依赖,又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自卑与惶恐之中。
他的自卑,像一道无形的高墙,牢牢地把他围在里面,把他和耀眼的江景然,隔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江景然的好,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污泥,而江景然是天上的星辰,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永远都不可能并肩而行。
他觉得,江景然对他的好,只是一时的同情,一时的兴起,只是可怜他,等这份可怜消失了,这份温柔,迟早会消失,他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只有黑暗和疼痛的世界里,终究还是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
所以,他依旧躲着江景然,依旧对他保持着距离,不敢靠近,不敢逾越,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不敢让江景然看到自己心底的贪恋与依赖。只是在江景然对他好的时候,会偷偷地,把这份好,牢牢地记在心里,刻在心底最深处,当成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在爱恨纠缠的痛苦里,死死攥着那点微光,不肯放手。
入秋之后,丹阳的雨,就变得多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秋雨,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猛烈,却缠缠绵绵,一下就是好几天,阴冷潮湿,下得人心烦意乱,也下得人心里满是绝望,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江逾白的心情,也随着这连绵的秋雨,变得越发低沉,家里的酒气与打骂,依旧没有停止,身上的伤痕,依旧在增加,心底的恨,依旧在疯长,只有江景然的温柔,能给他一丝慰藉。
那天放学,雨下得格外大,一改往日的缠绵,变得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砸在教学楼的屋顶上,砸在路边的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溅起层层水花,地面上很快积起了深深的水洼,雨水顺着水洼流淌,汇成一条条小溪。天空灰蒙蒙的,像被墨汁染过一样,阴沉得可怕,秋风夹杂着雨水,吹在身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同学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或者打着伞,结伴离开了学校,原本喧闹的校园,很快就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风吹过的声音。
江逾白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眼前瓢泼的大雨,一筹莫展,心里满是无助。
他没有带伞,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没有下雨,他根本没想到,放学的时候会下这么大的雨。家里离学校有三公里的路,路途遥远,他舍不得打车,也没有钱打车,他身上的零花钱,都是省吃俭用下来的,还要留着买学习资料,根本不敢乱花。
要是冒雨跑回去,三公里的路,这么大的雨,肯定会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湿,回到家,没有干净的衣服换,一定会感冒发烧。一旦生病,不仅要花钱买药,他没有钱买药,只能硬扛,还要耽误学习,他耽误不起,学习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唯一能逃离这个地方的希望。
他咬了咬牙,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决绝。他把背上的书包,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护住书包,不让书包被雨水打湿,里面装着他的课本和作业,是他的全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哪怕浑身湿透,也要跑回家。
刚跑出去两步,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的衣服,瞬间就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把大大的黑色雨伞,突然撑在了他的头顶,稳稳地挡住了倾盆而下的大雨,隔绝了所有的寒冷与潮湿。
江逾白的脚步,瞬间僵住,停下了奔跑的动作,浑身都愣住了,脸上还挂着冰冷的雨水,他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他缓缓抬头,顺着雨伞的伞柄,往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俊朗的脸庞。
是江景然。
江景然撑着一把大大的黑色雨伞,站在他的身边,身姿挺拔,眉头皱得紧紧的,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心疼,语气依旧带着平日里的不耐烦,带着几分傲娇,却比平时软了很多,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关切:“你傻啊?这么大的雨,眼睛看不见吗?就这么往雨里冲,跑回去不要命了?感冒了怎么办,谁给你补课,谁考年级第一?”
江逾白的身体,彻底僵住,一动不动,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攥得指节泛白,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又是江景然。
在他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候,又是江景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为他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低声说道:“我没带伞。”
简单的四个字,道尽了他的窘迫与无助。
江景然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颊,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在秋风里微微发抖,心里的心疼,越发浓烈,眉头皱得更紧。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雨伞往江逾白手里一塞,不由分说,伞柄紧紧抵在江逾白的掌心,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拿着,自己打伞回去,慢慢走,别跑,小心滑倒。”
江逾白握着伞柄,冰凉的伞柄,带着江景然掌心残留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江景然,眼里满是疑惑,轻声问道:“那你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和江景然,不过是看似亲近了一些,不过是江景然偶尔对他好一点,他们哪里有什么“我们”,哪里有什么彼此牵挂,他根本没有资格,问江景然怎么办。
他的心底,又升起了那份深深的自卑,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觉得自己不配关心江景然。
江景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慌乱与自卑,嘴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调侃,却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认真,语气轻松地说道:“我有车,不用你管,我的自行车就在旁边,我骑车很快,一会儿就到家了,淋不到雨的。”
他说着,转身就想冲进雨里,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自行车,就停在不远处的雨棚外,没有任何遮挡,早就被雨水打湿了,车座、车把,全都是雨水,他骑车回去,怎么可能淋不到雨,一定会浑身湿透。
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角,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心里一急,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江景然的衣角。
指尖触碰到江景然衣服的瞬间,江逾白的心跳,瞬间加速,脸颊也微微发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江景然的身体,瞬间顿住,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他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江逾白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江逾白的手指,纤细、瘦弱,冰凉凉的,因为紧张,微微攥着,指尖微微泛白,指节突出,看着格外让人心疼。他的眼睛很大,很清澈,里面盛着雨水的倒影,盛着慌乱,盛着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一丝淡淡的、藏不住的关心。
那是江景然,从未在别人眼里,看到过的目光。
江景然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周身的雨水,似乎都不再寒冷。
从小到大,江景然的家庭很富裕,父母忙着做生意,常年在外,很少管他,很少陪伴他,却给他最好的物质生活,他想要什么,父母都会满足他,花钱从不吝啬。他身边,永远围着一群讨好他、追捧他的人,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都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真正在意过他会不会淋雨,会不会冷。
他习惯了被人讨好,习惯了被人追捧,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张扬的外表,掩饰自己的孤独,却从来没有人,会在他淋雨的时候,拉住他,把伞让给他,会担心他被雨水淋湿。
江逾白的这份关心,纯粹、干净,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担心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淋雨。
这份纯粹的善意,这份简单的关心,瞬间击中了江景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心里的坚硬,瞬间软化了一大半,所有的傲娇与嘴硬,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他看着江逾白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小心翼翼、紧张不安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极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刻薄与傲娇:“傻不傻,一把伞而已,我没事,皮糙肉厚的,淋点雨不算什么,根本不会生病。你身体这么弱,平时就营养不良,淋了雨,肯定要生病,到时候还要我花钱给你买药,还要我照顾你,我才不干这种亏本的买卖。”
不等江逾白反驳,江景然伸手,轻轻掰开江逾白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然后把雨伞,重新塞回江逾白的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让他牢牢抓住伞柄。
随后,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江逾白的肩膀,带着他,慢慢往雨里走去。
江逾白的肩膀,被江景然的手握住,传来温热的、踏实的温度,那温度,透过潮湿的衣服,传到他的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不安。他能感受到江景然掌心的力度,温和而坚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清香,干净、清冽,和自己身上的霉味、旧衣服的味道,和筒子楼里的污浊气息,完全不同。
那是属于江景然的、干净耀眼的味道。
那把黑色的雨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可江景然却刻意把伞,往江逾白这边倾斜,倾斜了很大的角度。大半的伞面,都牢牢罩在江逾白的身上,把他护得严严实实,没有一滴雨水,能落在他的身上,而江景然的半边肩膀,全都露在雨里,没有丝毫遮挡。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打湿了他的白色卫衣,衣服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来,滴在他的脖颈上,顺着脖颈往下流淌,冰冷刺骨,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往那边挪一点,伞歪了,你都淋湿了。”江逾白小声提醒,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他伸出手,想把伞往江景然那边推,指尖不小心碰到江景然的手臂,又像触电一样,快速缩了回来,心里满是慌乱与羞涩。
“别动,好好打伞,别管我。”江景然沉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却没有丝毫恶意,反而满是温柔,“我都说了,我没事,淋点雨而已,死不了,你好好待在伞里,别被雨水淋到就好。”
他的手臂,微微用力,把江逾白护得更紧了些,让他紧紧靠在自己身边,不让他被雨水淋湿,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走着。
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脚下踩过水洼的声音,和彼此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雨水淅淅沥沥,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疼痛,都被隔绝在伞外。在这片小小的、无雨的天地里,只有身边这个人的温度,真实而温暖,只有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江逾白靠在江景然的身边,感受着他的保护,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的自卑和怯懦,好像都少了一些,那些积压在心里的委屈,那些深夜里无声的眼泪,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与痛苦,都好像有了可以倾诉的地方,有了可以安放的角落。
他偷偷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江景然。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帅气,反而多了几分温柔的气息。他的侧脸线条凌厉,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没有了平日里的桀骜不驯,多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
原来,江景然不欺负人、不傲娇的时候,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江逾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脸颊却越来越烫,像烧着了一样,心跳越来越快,砰砰直跳,和江景然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乱了节奏,也乱了心绪。
他能清晰地听到,江景然的心跳声,和自己的一样快,一样乱,一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秋雨绵绵,夜色渐浓,巷子口的路灯,缓缓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雨幕,洒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温柔而静谧,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江景然停下脚步,站在巷子口,指了指前面的筒子楼,声音被雨水打湿,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却格外好听,格外温柔:“到了,你家就在这儿吧,进去吧,别在雨里站着了。”
江逾白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伞柄,伞柄上,还残留着江景然的温度,温暖而踏实。
“伞你拿着,不用急着还给我,明天上学的时候,再带给我就好。”江景然看着他,语气温和,轻声说道。
“谢谢你,江景然。”江逾白接过伞,缓缓抬头,看向他,眼睛里闪着淡淡的光,没有了往日的害怕,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满满的、真心实意的感激。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刻骨铭心。
江景然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融化了一样。
他多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告诉他,别难过,别害怕,以后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一直守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再也不让你淋雨。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依旧改不了嘴硬的性子,带着一丝傲娇,故作轻松地说道:“别谢我,我只是顺路,刚好走到这里,不是特意送你。还有,以后记得出门带伞,别总这么冒失,这么粗心。要是下次再没带伞,就去班里找我,告诉我,我送你回去,不许再一个人往雨里冲。”
语气里,带着傲娇,带着别扭,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承诺,藏着一生的守护。
江逾白点点头,用力“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心里满是暖意。
江景然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那是江逾白从未见过的笑容,干净、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与寒冷。
随后,他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冲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将他包裹,他快步走到自行车旁,跨上车,用力蹬着脚踏板,自行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层层水花,很快就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再也看不到身影。
江逾白站在原地,撑着那把带着江景然温度的黑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翻江倒海,满是暖意与动容。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雨夜的所有寒意,都被心底的暖意,彻底驱散,荡然无存。
他站在巷子口,撑着伞,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江景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才缓缓转身,往家里走去。
这一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和他作对、一直让他害怕的死对头,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反而,成了他灰暗无光的青春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能让他在爱恨纠缠的痛苦里,找到一丝希望的人。
那把藏在雨里的伞,那个撑伞的人,成了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最温暖的记忆,最珍贵的宝藏,也成了他爱恨纠缠里,最割舍不下的牵绊,从此,再也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