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错 第20章 琴瑟

太子垂眸，温顺应道：“儿臣分内之事，劳母后挂心。”

王皇后叹道：“我是你的母亲，为你挂心是自然。”看着她贤良淑德的温婉的样子我忍不住打个寒噤，我甚至怀疑那日在长春宫对我做出提铃惩戒的人是不是她了？佛口蛇心道貌岸然的嘴脸真让人拍案叫绝！

母子二人立于璀璨灯火下，真真是一幅母慈子孝情深似海的动人画卷。

纱帷之后，我默默看着这一切，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即将开始，满殿锦绣，笑语欢声。这兄友弟恭，母子情深的景象，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我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在这完美无瑕的表象之下，究竟涌动着多少不见血的杀机？到底是谁指使太医院对储君下毒的手，那个能构陷书房画作的眼，或许就藏在这满座朱紫这片“情深似海”之中！他们谈笑风生，他们举杯共饮，可面具之下，谁是人，谁是鬼？

就在我心神紧绷，几乎要喘不过气时，一股熟悉带着夜风微凉和淡淡皂角气息的存在，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我身侧。

萧育不知何时已巡视至此，他依旧穿着侍卫首领的劲装，腰佩长剑，身姿笔挺如松。他没有看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光华流转的宴会景象，那里面映照着煌煌灯火，也映照着众生百态。

他的声音很低，很淡，却像一块冰骤然投入我沸腾不安的脑海：“看到了吗？”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永远……”他的目光似乎在某张笑脸、某道恭敬的身影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都看不清面具之下，究竟是何等面孔。”

我轻叹一声，不敢作声，但是这轻轻叹息似乎代表了一切。

“打起精神来，我有预感今夜不会太平。”萧育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吓得我腿发软。

我想说什么，可是没敢开口。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低，但是不知为何我心猛然一跳，没来的细究，他不再停留，按着剑柄，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继续他无声的巡视，消失在纱帷晃动的光影里。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丝竹声更盛，宴席即将正式开始。

那一片繁华喧嚣温情脉脉的巨幕之下，黑暗的獠牙，已悄然露出冰冷的微光。

“皇上——驾到——！”

随着殿门处司礼太监一声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唱喏，如同无形的巨手骤然按下，满殿的丝竹声，低语，环佩叮咚声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沉默而肃穆的御前侍卫，玄甲佩刀，步伐划一，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沙沙”声，如同潮水漫过沙滩。

他们迅速分列御道两侧，身姿挺拔如枪，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冰冷的雕像，隔绝出一片绝对威严的区域。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宫扇、香炉、拂尘等仪仗的太监宫女，队伍绵长，动作一丝不苟，行走间衣袂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那浓郁独一无二的龙涎御香，随着他们的步伐，先一步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芬芳。

我心里不停地呐喊着：皇上！我就要亲眼看见皇上了！我竟然这辈子能够亲眼看见皇上？浑身忍不住颤栗起来。

那抹明黄的身影，才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中，缓缓出现在殿门口。

皇帝并未着最隆重的朝服，而是一身家常的明黄常服，其上用金线暗绣龙纹，在灯火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一双眼睛却不见老态，反而沉淀着经年累月执掌乾坤的深邃与难以测度的平静，仔细一看，凌澈若是老了之后恐怕也是这般模样吧？

他步伐不快，甚至有些闲适，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随之凝滞下沉。

就在皇帝身影出现的刹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太子凌澈为首，所有宗亲、大臣、命妇，乃至殿内侍立的宫人，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头颅低垂，脊背弯曲，偌大的殿堂，顷刻间只剩下那片醒目的明黄，以及他身后随侍的寥寥数人，尚且直立。

我随着众人跪在纱帷之后，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无形的威压，即使隔着重重的距离与人墙，依旧清晰无误地笼罩下来，让人呼吸困难，四肢僵硬。

这就是九五至尊，这就是生杀予夺的最高权力本身！

皇帝并未立刻让众人平身。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殿的臣子与儿孙。那目光看似平淡，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华丽的衣冠与恭顺的表象，直抵内里。

他的视线在太子低垂的冠冕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二皇子凌宏绷紧的后颈、三皇子凌肃轻颤的肩头掠过，最后，落在一旁同样跪地盛装华服的王皇后身上。

片刻的寂静，长得令人心悸。、

只有御座旁鎏金仙鹤香炉里，青烟依旧笔直上升。

终于，皇帝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都起来吧。今日秋贺，是为欢庆，不必过于拘礼。”

“谢陛下恩典。”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窸窸窣窣地起身。但殿内的气氛，已与皇帝驾临前截然不同。之前的繁华喧嚣，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恭谨压抑乃至小心翼翼的薄纱。每个人的笑容都变得谨慎，言语举止愈发规矩。

皇帝在御座落座，接受了太子率众人正式的朝拜贺词。他面容平静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同静水深流，让人猜不透那平静之下，是对这盛大筹备的满意，是对太子能力的审视，还是对这片“其乐融融”景象背后暗流的洞悉。

宴席，在一种更为庄重却也更为紧绷的氛围中，正式开始了。

丝竹复又响起，却似乎比先前收敛了轻快，多了几分宫廷雅乐的规整。

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但每一句祝酒词，每一次举杯，都仿佛在无形的尺子下量过。

我透过纱帷，看着御座上那抹明黄，看着太子依旧淡漠却挺直的侧影，看着二皇子、三皇子、王皇后脸上那无可挑剔近乎完美的神情，方才萧育那句冰冷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面具之下……

是啊，此刻这满殿光华之下，究竟有多少张精心描画的面具？而那位端坐于最高处手握最终权柄的帝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又能看穿多少？

宴席过半，几轮敬酒下来，气氛在醇酒与雅乐的作用下，似乎渐渐松泛开来。至少表面如此。珠翠环绕的贵妇们低声笑语，大臣们捋须闲谈，连御座上的皇帝，神情也比初入席时柔和了几分，眼角带着薄醉的微醺。

就在这看似逐渐升温的和乐中，周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踱到了我身侧不远处的纱帷旁。他手中拈着一只空了的玉杯，目光却并未落在杯上，而是远远望着女眷席中某个方向，仿佛随口闲聊般，用只有我能听清的音量低语：

“瞧见那位穿湖蓝云锦衫簪赤金点翠步摇的小姐了么？王尚书家的嫡女，王韵。”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端坐席间。

灯火辉映下，她侧脸线条柔美，肤色莹白，眉眼如画，低首敛目间，确有一股书香门第蕴养出的沉静气质。

真是极标致的美人，行动举止亦无可挑剔！

心口莫名地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悄然蔓延。

我垂下眼，低声应道：“王小姐容貌气度，皆是不凡。”

周庭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那边，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件精美的瓷器：“王家世代清流，王尚书又是陛下倚重的老臣。王小姐自幼受庭训，诗书琴画，无一不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东宫正妃之位空悬已久，此番秋贺，陛下特意让王小姐随祖母入宫，其意不言自明。”

我指尖微微蜷缩，捏住了袖口冰凉的缎边。

周庭为何特意来与我说这个？是提醒，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烦乱，我勉强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声音平缓，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谄媚：“周大人所言极是。太子妃人选，自然须得出身高贵，蕙质兰心，方能匹配咱们殿下。王小姐家世品貌，确是最上之选。”

周庭侧首，看了我一眼。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我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润。

他颔首，语气带着赞许：“你明白就好。”我心头一颤，漫出几分苦涩。

就在这时，御座方向传来皇帝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清晰的声音，轻易压过了殿内细微的嘈杂：“王尚书，朕看你家这位千金，气度娴雅，颇有林下之风。朕记得，太子幼时也曾习琴？今日秋贺，不妨让两个孩子合奏一曲，以助雅兴，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金口一开，满殿立刻响起一片附和赞誉之声。

“陛下圣明！”

“太子殿下琴艺超群，王小姐必然也是知音！”

“此乃佳话，佳话啊！”

马屁四起，臭不可耐！王尚书赶忙出列谢恩，王韵也在祖母示意下起身，盈盈下拜，脸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更添娇艳。

我垂下头不想再看，可是周庭在我身边，我不想让他瞧出端倪。

大家过年好，虽然知道没什么人看，但是我还努力更，更，更，新的一年我会勤快，努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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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琴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