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陵王下令,要给太子选妃了。
本来之前他还是挺有耐心的,而我也不介意去等。但是随着气候逐渐变冷,被关押在永巷里的大晏旧臣一个接一个的染上了寒疾。
他们年岁大了,受不了寒冷,而牢里本就潮湿。再加上青玄的父亲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不仅把青玄吓了个半死,陵王亦是如此。
他立即下令,将这些晏臣迁出永巷搬进了枫苑,又派了太医前去诊治。但是过了月余也不见好转。
我心里也是担忧的很,便向陵王请了旨前去探望。师父对我说了好些话,主要是交代下一步的计划。
他说,陵王现在已经知晓了这些人都是追随于我的,而之所以耗到现在,无非是没有想好,到底是要将我封妃,还是太子妃。
毕竟中间还有一个赵嫣然。她虽成不了什么气候,可是无论嫁给谁,因为背后没有势力,只凭借一个大晏公主的身份,对于安稳人心来说,对于陵国来说,都是好事。
我就不同了,我与太子的婚事皆非儿戏,这不是我们一个人的事,而是国事。我嫁给太子,身后的势力全部收入东宫,在朝堂之上难免会造成东宫独大的局面。
而陵王把我封妃倒是个稳妥的法子,这些晏臣便是能直接效忠于他。但是如此一来,前朝与后宫就会有着千丝万缕斩不断的联系。晏臣在朝中的势力势必会日益增大,我在后宫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于此必定会惹得前朝后宫皆不得安宁。
且,当这些势力独大到一个点上,就会爆发,变成忌惮,就像功高震主一般。可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人能够压制的住我?
陵王到底是有所顾虑,害怕我会颠覆就他魏氏的天下,因此不想让我为妃,为太子妃。可是我不嫁给他们,又能嫁给谁呢?
故此,便需要有人去推他一把,让他早做决断。
师父还说,如果让我冠上“魏”姓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以上这两种情况,最保险的就是让我嫁给太子。毕竟成为太子妃的我短时间内没有干预朝政的权利和机会。而至于东宫独大的局面,还是能从其他方面进行调整的。
他们这次“来势汹汹”的风寒,明摆着就是对陵王的威胁。告诉他,如果再不早做决断,等到这些人死完了,他也别再想用这些人。
果不其然,我探视完的第二天,陵王就颁下王诏,决定要给太子选妃。
但其实明白人都清楚,所谓选妃,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所以,这其实是你师父反将了一军?”上元宫,身为堂堂一国公主的魏韶年此刻举着一颗未剥完皮的甜橘,坐在软榻上笑的无比开怀灿烂,丝毫没有一点身为王女的矜持与优雅。
我被眼前的这一景象惊的无法用言语形容,便转回头望了望不远处正在文案边教小琰儿习字的自家叔父。
我总觉得,他们的气质,是不大相符的。
“我那个王兄啊,一向自诩智计无双,可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如今不就吃亏了吗?当真是解气啊!”好大一会儿,她才止住了笑,幸灾乐祸的又剥起了手里的橘子皮。
“……”
我也看出来了,自家王兄被坑,她很高兴。
“那,东宫那边怎么样了,你与太子相处的行吗?”她将一个甜橘塞进嘴里,说话时有些含糊不清:“本宫可听闻,你那个嫡妹无事就去东宫献殷勤,你不怕,太子更喜欢她?”
“不怕,”我将一个剥好了的甜橘递给了她,而且这是这是一个连表层白丝也都去掉的甜橘。我笑着说:“这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再说了,殿下不也说她这是无事献殷勤吗?”
那下一句是什么?
非奸即盗。
就魏流楚那脑子,我或许更应该担心赵嫣然。
“母亲,”这时,小琰儿甜糯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拿着刚刚叔父教他写好的字,兴冲冲地朝魏韶年走了过来。
“母亲,这是父亲刚教儿子认的字,请母亲过目。”
“是嘛,那母亲便要好好瞧瞧你父亲都教了你些什么。”她将小琰儿抱起来放在了怀里,读者他写的东西是难么。叔父一边收拾文案上的四宝,一边还忍不住的要往这边瞧上几眼。
其实说实话,我是真的羡慕他们的感情的。一开始我以为叔父只是想在魏韶年那里寻求个倚仗,毕竟质子的日子是那么难过。可后来渐渐的,我发现却不是这样。
叔父在她身上,关爱比顺从要多。而魏韶年在叔父身上,小意温柔比颐指气使更多。
我曾一度以为这个女子的一生都会是威风凛凛,无比强悍的,可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瞧见了她又是如何红着脸,为叔父在镜子前梳头的。
哎,我为之感叹,原来这世间再强悍的女子,只要遇到了心爱之人,也会变得不一样。
思及此处,我的思绪又渐渐飘远,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自己与之相似的一段过往。
是关于魏沉璧的。
那时我与他刚刚抵达大晏京都——昭阳,恰逢遇上入冬,气候寒冷的紧,而他身子素来不好不太好,到了夜里总是咳个不停,无法安眠。于是我便记在了心上,一大早去了集市,买了新鲜的雪梨,想要为他做雪梨羹润肺。
那是我第一次毫无目的的对一个人献殷勤,驿站的厨房里,不知有多少被我做废了的食材。而等我端出来时,魏沉璧正好站在厨房外的走廊上,观赏着眼前的一片绒雪纷飞之景。
北方的雪总比南方的多,就像南方的雨一样。
他当时白衣如雪,与眼前的一片洁白融为了一体。
我看得入了神,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能想起自己手中的雪梨羹,可是它却已经凉了下来。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欲带着东西离开,身后却突然想起了他温润的声音。
“靖儿。”他叫住了我,我回头,发现他的目光中定格在我的雪梨羹上。
“是给我的吗?”
“呃……是。”我一边说着,一边往怀里拢了拢:“但是已经凉了,殿下身子不好,奴才这便去热。”
“不必了,拿给我吧!”魏沉璧向我径直走来,而我也最终妥协,将手中的托盘又呈过了他跟前。
可是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狐皮貂裘,长臂一览,竟然给我披在了身上。那股独有的松香气息此刻包围着我,自鼻尖而入,沁得了满腔芬芳。
我心跳的厉害,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但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尽量不让他看出任何的端倪。
“天气恶劣,女子畏寒,靖儿虽是宫婢,但却是晏宫里的人。而我虽为王子,也为质子,如果因为侍候我而伤了自己的身体,那沉璧恐无法向晏王交代。”
“殿下言重。”我望向了魏沉璧的双眸,突然感受到了他眼中那若秋水涟漪般的温柔。我对他说:“殿下再落魄,也终究是真正的王室子孙,陵王亲封的宓阳君。而靖儿再娇贵,也终究只是奴才。不过……殿下对身边的人,是真的很好。”
这道不是恭维话,是我亲眼所见。一路行来,无论是跟在他身边的近侍沈终,还是那些最下等的洒扫仆人,魏沉璧都是以礼相待,从未苛责过半分。
先前我以为他是因为寄人篱下,不敢太过放肆,但渐渐的发现,真正融入在骨子里的温柔是装不出来的。
魏沉璧听言后一下,收回了眼底的笑意,将身子突然折了过去,背对着我。我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忙也正了颜色。
“我的母亲是宫人出身。”伸手让雪花停留在手掌,然后转瞬消融。说:“她本是待在浣衣坊那种最不起眼的地方,等到挨过二十三岁,便可顺利出宫嫁人,过着充实而又安宁的生活。可是后来却因为我父王的醉酒误入,强行改变了母亲的一切。
“他没有给过我母亲任何名分,我的母亲到死后也仍就是一个宫女。是啊,帝王本薄情拥有后宫嫔妃万千,又怎会在乎一个如同草芥的宫女?
“可是这苦了我的母亲,因为受过他的王恩,注定不能再出宫嫁人,到最后落的个郁郁而终的凄惨下场。”
魏沉璧的语调依旧平缓,但我却从中听到了许多哀伤心理,渐渐涌起了一股酸涩之意。我当时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后来才能明白,是心疼。
我心疼他。
寒风袭来,衣袂翻飞。我与他都望着面前的那一片纯白,久久无声……
“殿下,东宫詹事求见。”倏然,有一个小内侍从殿外推门而入,走到魏韶年面前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的思绪,也慢慢的从回忆中漂浮了回来。
魏韶年挥手让小内侍去传人,而我自觉叨扰许久,于是连忙起身见礼,准备告退。
我与那詹事大人打了个照面。他貌似很急的样子,顾不上管我,径直冲进了里屋。
“臣薛侍远,拜见宁平公主。”
“薛詹事请起,请上座。”
“……”
身后,他们的对话我一句没一句的落在我的耳朵里。我无心在意这些事,继续朝着们前走,直到,我突然听见薛大人的一句:“太子被禁足了!”
“!”
我心下一惊,缓缓的回过头去,看着他们问了一句:“什么?”
注:
1詹事:太子卿,也称东宫詹事,掌太子家,统领太子宫臣。秩二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