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过后,宣阳君果真没有再来烦我,只不过,我却对在他府里见到的一个人始终念念不忘。
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我与青玄互换身份,前去宣阳府打探情况,却不想宣阳君在与青玄面谈的同时,把我和其他侍婢全都遣出了屋去。
百无聊赖之下,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开始逛宣阳府,于是在小花园内,就瞧见一个紫衣女子正在对着池塘往前走。
她背对着我,我瞧不清出她的模样,但从衣着打扮来看,应当不是侍婢那么简单。
她离池塘越来越近,几乎就要掉下去了,但也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所以……这是要轻生?!
念初起,我纵身一跃,用轻功飞过她的跟前,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她惊叫了一声:“你是何人。要干什么?”她那模样像是受了惊吓,不断的向后退去,而下一刻却正巧退到了一个玄衣男子的怀抱中。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叫。
“别怕,是我。”那男子的声音让紫衣女子镇定了下来。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她那双如墨般漆黑的杏眼竟然毫无灵气。
这竟然是个睁眼瞎。
“请宣阳君安。”
不过,当下我还是不能乱了分寸,尤其是对着她身边这个极具危险的人物。
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是否是青玄露出了破绽,这人来找我兴师问罪了。但是瞧着他的神情,却并未有任何异样。
我松了口气,宣阳君吩咐来往的下人将紫衣女子送走。我趁着这个空隙,也连忙折身准备开溜。
“站住。”他的声音我身后绕在前头。魏淮宁走到我前面,我低着头。
“殿下有何吩咐?”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回殿下,小人迷了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小人……这就回去,找我家殿下。”说着,我再次抬脚,准备离开。但是很不幸,却又一次被他叫住了。
魏淮宁薄唇轻启,对我充满恶意的说道:“本君准许你离开了吗?”
我呼吸一沉,他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拳头。
可恶,他到底是要怎样?
难不成已经看穿了我们的把戏,在故意捉弄我?
但我最终还是扯出了一个笑容,又折过了身子。微微欠身:“小人知错。”
魏淮宁听言笑了,他又上前了一步,说:“放轻松,本君并没有任何要责罚你的意思。相反,你救了郑姬,本君还要重重赏你……”他话音一转,眉眼中突然露出了几分犀利:“本君记得,你是……谢将军的独女谢……青玄,对吧!”
郑姬,应当指的就是方才的紫衣女子。
“是,”由此,我不禁将头低的更甚,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伏低做小一些:“请殿下恕小人,以下犯上之罪。”
魏淮宁笑笑,很轻松的说:“无妨,你下去吧!”
“是。”我点点头,终于在心中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那个紫衣女子其实眉眼间有些长的像我的三妹疏影,但也只是略微相似罢了,只是我不由得有些伤感。
我那两个妹妹,那么小的年纪,那么好的年华,还能活那么久的年岁,一个偏偏死在了亲人手里,成了阴谋诡计的牺牲品。还有疏影,至今下落不明,不知是死是活。
遥想当年,虽然我们姐妹四个分为三派,大多面和心不和,但是逢年过节的聚在一起,也能稍微抛开那些斗争与算计热闹一回。
每次父王都会要求我与赵嫣然同台表演,她舞,我舞剑。疏影行酒令,无忧进献药膳……那仿佛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
可如今再一回首望去,发现已经是死的死,散的散。不仅是事全非,人也全非了。
“靖公主是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了?”
而今正值深夜,殿里伺候的宫人全都被我屏退了去。本是静悄悄的一片,突然有一男声响起,将我吓了一跳,也从回忆中醒过了神来。
是他,那个左撇子幕僚。
但是这一次,我没有下榻,而是定定的望着屏风上,他的影子。
“阁下,可有兄弟姐妹?”我无精打采的问他。
“有很多。”
“那……阁下与他们的关系如何呢?”
“一般。”他淡淡的回复道,然后又反问我:“怎么,殿下思念手足?”
“嗯,顺便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感慨。”
“殿下在感慨什么?”
他这一句像是打开了我的话匣子,让我情不自禁的想和他多说几句,也有可能是我压抑自己太久,今日正好能逮住个说话的人。
我问他:“是不是生在君王之家,就必须冷血无情,无论是对枕边人,还是对手足,都是一样?”
“当然。”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君王之路本就是建立在冰窟寒川之上的,而为君之人,就如同身处寒川。殿下所说的枕边人与手足,于他人而言是君,但于殿下来说,他们是殿下的臣。
“自古走在寒川中的人要想不被冻死,就必须食人肉果腹,揭人皮取暖,那些人无一不是殿下的臣。殿下,注定是要铁石心肠。”
“……”
的确,他这话说的不错,我也一早就知道答案。可这最终,却不是我内心深处,所期盼的。
“那,阁下的处境,也是这样吗?”我叹了一口气,这样问他。
只见,那人却被我问的一愣,半晌都不知如何开口,已经完全没了方才的镇定自若。而我后知后觉的品味着我们的对话,也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儿。
没错,人人都知晓君王之路的残忍冷酷,师父曾今也都是这样教导我的。但是,能将君王之道阐述的这般动听、身临其境、耐人寻味的,除了父王,他还是头一个。
我不由得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感到疑惑,又对他通身的气派觉得……熟悉。
我在想,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这个人,会否就是魏流楚装扮的呢?像靖儿,像我装扮青玄一样。而他之所以装左撇子,也是故意用来迷惑我,混淆视听。
“殿……殿下?”我试探性的呼唤道。
“嗯,殿下?”那人听了我的话望了望四周,像是在寻找着魏流楚的身影,无果之后又问我:“靖公主,可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太子殿下?”
“不是。”我摇摇头,虽然从他的反应上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但也还是不能排除他就是魏流楚的这种可能。
我说:“瑾瑜只是想问,阁下尊姓大名,家在何方,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了多久的幕僚。”
我应当多与他说说话的。这样他话说的越多,我知道的情况也就越多,他漏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可谁知,半晌过去,就只听见他笑问了我一句:“殿下问这么清楚,是要寻仇吗?”
“……”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我不言,片刻之后,他便又说:“在下家中是经商的,后来家道中落,遇上了太子殿下。承蒙太子殿下不弃,我也能才有今日。至于名字……”他轻笑一声:“殿下不过是想要个称呼而已,我在家中排行第四,是嫡子。按年岁来算,也比殿下虚长一些。殿下若不弃,便唤我四哥吧!”
“四……去,给我出去!”我听言,气的被口水呛到咳嗽,半大天再蹦不出一个字来。
是啊,快气死了。
我不就问个名字吗,让他巧舌如簧一番,竟然多出个哥哥来。
“……”
“呃,殿下息怒,”那人也察觉到了不妙,我看见他的影子正在屏风上一点一点的缩小。他说:“在下本无意冒犯,只不过觉自己得罪孽深重,害怕靖公主到太子殿下那里参我一本。那样的话……”
“那阁下的意思是,瑾瑜就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喽?”
“呃……”
我气极,随手从塌上抓起一个枕头就朝他那个方向使劲扔去,枕头砸到了屏风,然后向下滑落。
“你走,赶紧走!再晚一刻我就喊人捉你,治你一个冒犯之罪!”
“好……好……殿下安寝吧,在下告退了。”那厮慌忙的说着,边说边往后退,直至彻底让我再也看不见他。
“四哥……”
我轻声呢喃了一句,紧接着就被气笑了。
我想,我终有一日一定会挖出他的庐山真面目,然后再狠狠的报复一通!
注:
1宣阳:虚拟地名,归属南陵。
2郡守:郡守是古时候的一种官名。郡的行政长官,始置于战国。战国各国在边地设郡,派官防守,官名为“守”。秦统一后,实行郡、县两级地方行政区划制度,每郡置守,治理民政。本系武职,后渐成为地方行政长官。
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称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