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
我没有直接面圣,而是折道先去见了陆太医,顺便带着两道菜——与那日宫宴一样的糕点与鹅肉。
当他打开食盒,看到这些东西苦笑一声后,我就清楚他是知道内情的。
我挥手将这屋内的众人屏退下去,这屋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二人。
“自那日月奴去了东宫,臣就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二位殿下的法眼。”
“该来的总会来,陆太医。”我嘴唇轻启,淡淡的说道。
他听此一言,震惊的看了看我,但只是一瞬间,他仿佛看穿了一般又笑道:“太子妃的嗓子,是月奴治好的吧!”
“是。”我轻叹一口气,如实回答:“陆太医,有个好女儿。”
“是啊,臣活到这一把年纪,就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为了她的安定,恕臣不能答应您的请求。”说罢,他将眼前的食盒盖上,推回了我的面前。
“陆太医……”
“恕臣无能。”他跪在了我的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一时间,有种莫名的酸涩涌上了心头,我看着陆太医那泛白的两鬓,一时间又回想起了月奴那言笑晏晏的模样。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一句话,我总算是深有体会。
可是怎么办呢,这一仗,我不能输更输不起!
于是在沉默了良久后,我掀开角袍,也“咚”的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陆太医诚惶诚惧的急忙扶我,却被我制止下了。
“瑾瑜自知,今日此举,实在强人所难。宫外的百姓都说,最好的郎中都被请进了王宫,可宫里的主子却人人都在诟病太医医不了疾。是太医署无能吗?是众太医医术不精吗?都不是。只不过比起救他们,都要想着先自救罢了。
“可您想想,是从什么时候起,您一身的本领不再用来治病救人,而是拿来为虎作伥呢?并非瑾瑜有意诛心,只是我亦如此无能。我曾身为一国储君,却眼睁睁的看着国破家亡,看着至亲至爱一个个走上绝路!我曾也是在朝堂上,军营里,与男子们肆意搅弄风云,弯弓射过大雕的人,但如今却要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一片天,规规矩矩的做着一介后宫妇人。
“我不求能比从前权势滔天,只求安然自保,可如今的局面是谁一手促成?谁又可曾许我自保?您出卖自己的良心为求家人平安,但那人今日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荼毒荼毒王上陷害于我,难保日后不会为了王权争储去大逆不道!介时,您又该如何自处?您的月奴又会否变成别人手里要挟您的筹码呢?”
“你……这……”陆太医似乎是有些动容,但大抵还是犯难,我见状,不得不牵扯出曾经的一件事,推涛助浪了一把,好帮他能够下定决心。
我顿了顿,说道:“当年明华夫人的事,你是知情的吧,我前些日子找人查过太医署的档案,你曾为她接过生,接过筋脉。或许说……当年的事。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见他不言,我便继续:“明华夫人如今就在紫宸宫里,如果今日,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她便要拿我知道她不是齐明珠的事来替我顶罪……”
这件事我是猜到的,但大抵**不离十,从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来讲,不会有错。
时间在一刻又一刻的流逝,我不知道此刻的紫宸宫是如何的波涛汹涌,但是剩给我的时间却是真的不多了。
我心急如焚,再次恳求:“陆太医,求您别再犹豫了,凶手逍遥法外,无辜的人却要含冤而死,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难道您不幻想吗,有朝一日可以脱离掌控,在宫中行医不再只求自救而是……”
“哎——”倏然,我听见他长叹一声,抬眸时又看到他瞧了瞧自己的手,苦涩一笑道:“是啊,如太子妃所言,臣的这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也罢,是时候去洗清这一身的罪孽了。只不过,臣还有一事相求。”
“陆太医但说无妨。只要瑾瑜能做到,必定在所不惜!”
“今日过后,臣若能逃过一劫,便请太子妃为臣向上求一个恩典,准许臣告老还乡。若是不能……”他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了些:“若是不能,我的月奴……便托付给太子妃了!”言落,陆太医又对着我重重磕了一头。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夺目而出,我含泪对着他盈盈一拜:“瑾瑜……谢过陆太医大义!”
沈终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太医署的门口,我与陆太医一同出来时,有一只节骨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的撩开了窗口的帘幔,与我打了个照面。
他今日竟然穿了袭白衣。
陆太医对着马车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臣请宓阳君殿下安。”
他没有说话,转而轻轻放下了帘幔,我们也上了另一辆马车,很快便与他错开了。
此时狂风大作,我从窗口抬头望望天,雷光依旧闷不吭声,但天色却愈发暗沉了。
马车走到长巷便停下了,我们下了马车后,便加快了脚步抵达到了紫宸宫。
里面正吵的不可开交,隔着老远,便能听到。
殿外守着一大批宫人,一看就是被遣出来的。
“太子妃,陆太医。”为首的小内侍冲我们一礼。
我正欲开口,陆太医却一把拉住了我,毕恭毕敬的说道:“太子妃中毒一案,太医署已经水落石出,劳烦内贵人,前去通报王上。”
“这……”那小内侍回头瞧了瞧门内的光景,瞬间有些犹豫。
“是。”
但他最终还是乖乖去办了,我与陆太医便在门外焦急的等待着。
他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我说道:“一切依计划行事,不到万不得已,还请殿下千万不要开口说话。”
我点了点头。
自那小内侍进去后,殿内的动静似乎小了一些,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骤然间我听见了齐明玉铿锵有力的认罪声。
“一切都是我一手谋划的,我认罪,毒是我下的,刺客也是我买通的,为的就是让我不是齐明珠的秘密永远埋藏,不见天日。我亦不是真的有心谋害王上您,所以才选了毒性不大凶猛的药……”
“齐明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里面还传来了宣阳君的怒吼声,我眼见事态不对,里面也迟迟没有传召的旨意出来,情急之下,便只想到了硬闯。
“太子妃,不经传召您不能硬闯!”门口的几个内侍围在一起想要拦我,但皆被我轻轻松松的就撂了开来。
事出紧急,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推开了紫宸殿的宫门,陆太医紧随其后,我们就如此这般无礼的出现在众人的目光里。
尤其是魏流楚,他看着我的目光深邃而沉重,眉头紧蹙。
可是我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多加停留,在走到殿中央的时候,我俯身朝着上座的陵王、王后、宁平公主盈盈一拜,行了一礼。
“太子妃?”陵王的语调里满是诧异,但他很快便转头问我:“太子妃的身体可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转而起身。只听见他又道:“孤听说,陆太医查到了对你下毒的人?那人是谁?”
我不能说话,跪下来从衣袖里抽出一封提前写好的书信,双手呈上。陵王心领神会,命李戊从我的手里将东西接过。
此刻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陵王身上,只见他拆开信封,看了内容过后,眉梢很快便沉了下去。坐在他身侧的王后见状也不禁将脑袋探了过去,但那封信却立时被陵王紧紧握在了掌心,并且狠狠瞪了她一眼。
王后悻悻的将目光收了回去,他们一同将目光投向了我身上。
“这是新鲜东西,孤都见过,也不曾见过。”陵王说,而后低头又瞟了一眼掌心,不解的问:“可是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
我在心中铿锵有力回复,但面上却依旧平静。陵王见此无奈的叹了口气后,将手里的东西扔给了身旁的李戊。
“去,拿给陆太医看。”他说。
“是。”李戊应声接过,而后便又给了陆道敏。
很长一段时间,殿内没了声音,但却有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
我能感受得到,但却拒绝接触。而这时又一阵阴风从外面刮了进来,受了些冷意之后,只听高空上方忽然电闪雷鸣,随着最后一声闷雷炸开,顷刻间便有瓢泼大雨砸落下来,它猛烈的敲打着殿外的百枝与房顶,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着。
外面的宫人们赶忙将殿门合上,我不自觉的的弯了弯嘴角。
但这份笑意并未能持续多久,便有一道嘶哑的女声打断了。
“不必再如此大费周章了,”跪在我身侧的齐明玉忽然俯首一拜,磕了一个响头说道:“太子妃的毒,也是我干的。”
“齐明珠!”宣阳君此刻恨不能要堵上她的嘴,我的心也是跟着一悬。
“我不叫齐明珠,我是齐明玉。”她面色淡淡,转而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嫣然,四目相对,她轻笑一声:“不过……这也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她。”
倏然,她指向了王后身边的赵嫣然说道。
赵嫣然立时急得跳脚:“你胡说,我何时曾毒害过她?你要顶罪,别拉上我!”
“可有何证据?”高座上的陵王问。
“长寿面。”
赵嫣然听言冷笑“可太医分别都验证过,无论是残羹或是器皿,都是无毒的,这你作何解释?”
齐明玉沉默了,半晌后回头与她相视一笑:“是啊,分开无毒,合起来不就有了嘛。”
“此话何意?”
“蜂糖与葱。”
“什么?”陵王不解其意。
之间齐明玉再磕一头,回答道:“这原是食物相克之理,蜂糖与葱不能同食,食之即死。那日我的面里加了葱,她的面里有蜂糖,是以才会造成中毒的现象。”
陵王若有所思:“那如此说来,两次下毒都是与你脱不开关系了。”
“是。”齐明玉的回答仍旧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