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说看,毒源是什么,你是靠哪两种食物,令孤中毒的呢?”
“事已至此,毒源不毒源的,都还重要吗?”齐明玉轻嘲一声,接着便叩首一拜:“我认罪,请求王上赐罪。”
“你……”宣阳君也跪了下来,这也是我头一次在他的身上看出了迫切的慌张:“父王,此事一定有所蹊跷,明珠一定是受人胁迫,她都是胡言乱语的!儿臣与她夫妻多年,怎么可能连枕边人都认不出来?还请父王明查!”
“不用明查了,事实就在眼前!”这时,沉默了半晌的魏流楚忽然也跳了出来,他走到我旁边,作揖说道:“儿臣有人证,证明此女就是齐明玉无疑,也能证明就是她陷害的太子妃。”
“传上来。”
“是。”
魏流楚听令拍了拍手,下一刻殿门大开,便有两名女子走了过来。
我一眼便认出了武惊鸿,以及她身边的……碧儿?!
那一刻我只觉被人打了当头一棒喝,脑袋嗡嗡作响。
碧儿没死,魏流楚在骗我!
我回头对上他的眼眸,他的面色沉静的让我觉得冷漠,而就在这时,因为受冷的缘故,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魏流楚见状立马褪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向我走来,在披风裹上肩膀的时候顺势将我强行拉走。
动作一气呵成,极显温柔,而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容人无法抗拒。
可我却觉得冷,比不穿这件披风时还冷。
我为之慨叹,王后这回的手段高明了些,利用食物相克之理来害我,不仅不引人察觉,还因陵王所食物种过多而让陆太医无从下手。可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它的手段,与我眼前之人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二人走到殿中央,齐齐跪下。
接下来,便由得陵王一一发问。
“太子说,你们两个能够证明太子妃的冤屈,那便说说吧,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最先开口的是武惊鸿,她盈盈一拜,说道:“小人名唤武惊鸿,是镖局的二当家,一个月前,就是我身旁这名女子来到我镖局花了高价请我在宫宴当日剑舞一曲。”
“孤记得你,你当日确实舞过一曲,还被太子讨去了。”
“是,太子殿下英明,早看出小人是个练家子,故而借此缘由,抓获了小人。但小人不是刺客,真正得刺客是后面那一群人,小人亲眼所见,他们都将断刃藏在了袖口里。”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武惊鸿抬眸,看了一眼陵王后又赶忙低下了头去:“小人……害怕……”
可我听言,心中却不由得冷笑一声。
她分明就是在说谎,宫宴结束当晚,我亦曾问过她,是否是碧儿买她跳的舞,她当日的回答说不是。怎的今日就又变卦了?
很显然,这是魏流楚提前教会她的话。
我原以为,他只是病急乱投医,为了救我才要牺牲齐明玉。可如今看来,不只是为了救我那么简单。
——他要的,根本就是齐氏的倒台!
只要齐氏一倒,宣阳的势力必会受到牵连。
后来碧儿说了什么我都没再听了,陷入了长长的思绪里,再回神时,便是陆太医在如实禀告那张单子上的事情了。
“……红糖牛肉,栗子鸭汤,杨梅肉羹,此皆是些大凶大恶的相克之物,万般是不能放在一同食用的,否则不过半个时辰便会暴毙而亡!此等毒物怎会出现于宫中,这究竟……”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也怔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样子。陆太医当即朝着陵王俯首大拜:“臣愚钝,请王上恕臣医术粗陋,失察之罪。”
“哦,此话何解?”
“臣大概已经知晓,令王上中毒的原因为何了。”
他如实回答,此言一出,语惊四座。看来这些人都已经想到了一块儿去。
我特意去瞟了一眼王后与赵嫣然的神情,现下她们的表情闪过一丝惊慌与僵硬。
接着,宁平公主提出了质疑:“可若是如此,为何偏是王兄中了毒,为何其他人安然无恙?”
“那便要看看,比起其他人来说,什么是父王单单有的。”
魏流楚接过话音,于无形之下便将矛头转到了王后身上。在座诸位皆都贵为一方的风云人物,有些话不必点破,便都能知晓其中之意。
刹那间,便有无数目光如刀如刃一般犀利的向王后投射过去,气氛陷入一片死寂,死寂中又夹杂着几分诡异。
“诸位……难不成是在怀疑本宫?”王后冷笑一声,语调中满是委屈与不可置信,她又将目光转到陵王身上,试图博取同情:“王上,妾与王上夫妻二十多载,王上相信妾有如此狠心,会对自己的夫君痛下杀手吗?!”
“空口无凭,娘娘。如果仅凭一张嘴,孰是孰非不是全由娘娘而定?”魏流楚听言嗤笑一声,感叹道:“这是又要唱苦情戏了,但是娘娘相比起戏子来说,终究是逊色几分的。”
言下之意便是说她大可不必做戏给众人看。
“你放肆!”这时,一旁的宣阳君听到他如此诋毁自己的母亲,不由得怒火中烧,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不尊卑,体统不体统,再一次与魏流楚在大殿里争执了起来:“母后贵为一国王后,有母仪天下之尊,你岂敢拿那低贱如尘的戏子作比?!太子,你污蔑我妻子不够,现在还要来作践我母亲吗?!”
“戏子如何,王后又如何?尊贵与否不都是大陵的臣,是父王的臣吗?若论尊崇,难道一国之君比不得一国之后?如今国君身受此磨难,你我二人既为臣亦为子,不应当忧君之忧,解君愁吗?况且,这也是明华夫人自己认下的罪,何来污蔑之说?”
“你……”宣阳君气结,被他一番话噎的哑口无言。
高座的陵王却冷笑一声,说的话也极尽讽刺:“尔等不过心智如孩童,皆是些忤逆子罢了!”
他二人面上皆是一愣,复而对着上座作揖赔礼,再不作声。
我瞧了瞧魏流楚,又瞧了瞧宣阳君,耳边不断的会想着刚才的那句“忤逆子”之言。
也觉得甚是可笑。
他们两个人又怎能够做亲兄弟呢,我同赵嫣然为何偏偏成了亲姐妹?明明都有着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但却比仇人都多出了两分憎恨来。
不,或许我们不是不能做至亲,而是不能做王族的至亲。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双姝并蒂,这是在我们一出生时便被剥夺去的东西。只要我们对权利、对各自的执念都不曾放弃追求。
殿外的雨下的更大了一点,雨水砸地的声音也渐重。高座上的陵王却在此时忽然叹了口气,他向李戊投去一个目光,他们在用眼神交流着些什么,不过片刻,李戊似乎有离去之意。
但另一个人的到来,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有内侍来报,说:“宓阳君求见。”
我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不是说好了这件事不许他掺和进来的吗?
这完全是个意外。
半个月前。
我与青玄互换身份,想要溜出宫去找陆筠请脉,但因忘记拿令牌而被困在门口,不巧遇上了下朝的魏沉璧。
当时人来人往特别多,有头脸的朝臣皆有马车接送回府。我本来是想趁着这个混乱的时候溜出宫去,但现下反而是寸步难行了。
魏沉璧连推带拉的将我送上了他的马车,并吩咐车夫不要动,他才开口问我:“你穿成这个样子是要去哪里?”
我垂着头没有言语,只是起身想要离开。
魏沉璧马上撩起了窗口的帘幔,给我看了看外面那些拥挤喧哗的身影:“我记得秦公出事以后,是由薛公顶了他的位子,而万将军则做了东宫詹士。如今他二人在一道谈笑,你确定要在此时出去吗?”
我的脚步一顿,折身拧回头去看他,他将帘幔放了下去。我的耳边不断能传来朝臣们嘈杂的谈话声以及马的蹄声。
我清楚他话里的利弊关系,所以复又做了回去。大约一盏茶过后,我听见马车外面的声音逐渐变小。
然,魏沉璧淡淡一笑拆穿了我的意图:“你想跟我耗,等到人都离开之后再走,但是现在我大可以将你送回东宫去的。”他将掌心伸到我面前,示意我伸手写字:“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你告诉我要去干什么?”
“……”
“好,”魏沉璧叹了一口气,声音清淡如水,但明显是不悦了:“启程去东宫。”
他对车夫说。
“……别!”情急之下,我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我太久没有说过话,贸然开口不仅声音嘶哑,就连嗓子也十分难受。
他面上一惊,复而扳过了我的肩膀:“你能说话了?”
“……只……是……能……”说几个简单的字而已,但完整的话还是说不出来。
我偷偷的倒掉了陆太医开给我的药。
我飞快的在魏沉璧手掌里龙飞凤舞着,再后来他带我去了陆筠的医馆听脉诊病,所有的事就都瞒不住了。
我是不愿让魏沉璧掺和进来的,因为此事牵连甚广,他本置身事外,处境安然自若,我没有必要将他也拉入险境,到头来两处不讨好。而他也原是答应过我的,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事与愿违了。
回神之际,魏沉璧已经走入殿中央向陵王见过了礼,而后他直接开门见山:“儿臣有事,禀报父王。”
陵王将身子微微向后靠了些,语气比方才稍微和缓些,但也不甚柔软,他问:“何事已让你等不到明日早朝再奏?罢了,你说吧!”
“是。”魏沉璧微微颔首,而后折身对着门边的人发号施令道:“抬进来。”
殿门再一次被打开,由四个宫人抬着个粗木担架进来,最上方盖着一块白麻。此情此景,不用言明便能知晓这是什么。
陵王不悦的蹙起了眉头,魏沉璧复又说道:“儿臣今日进请宫父王母后安,却不巧被大雨拦住了去路。正欲打道回府之际,忽然在北宫门瞧见了一车要被拉去乱葬岗的尸体。
“宫里死几个内侍,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无奈推车的宫人脚底打滑,不慎让一具尸体滚落了下来,儿臣瞧见了他衣襟里的一纸书信,方觉此事蹊跷。
“此人经儿臣查证,是昭德宫的面点师父。他在信里说,没想过自己做的糕点里有一物是与永宁的岁贡犯了冲,致使龙体受损。他晓得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因不想祸及一家老小,故而服毒自戕了。”
适时,他又将那封所谓的书信从袖口里抽出,恭恭敬敬的呈上。
此时我的心已经凉了一半,我所有的计划里所铺垫的一切都是为了揪出这个面点师父,如今他死了,死无对证,孰是孰非便都由着那封书信而定论了。
这时,我注意到王后面上看我的神情,她弯了弯嘴角而后立马露出了一个慌张的表情给陵王,她起身跪下说:“王上恕罪,妾竟不知是那盘糕点冲损了龙体,是妾之过,妾之愚昧!”
陵王没有说话,而是伸手示意她起身。
“可是……”宁平公主淡淡的说着,将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她冷笑一声:“如此一来,这便又说不通了,明明是王后身边的糕点师傅,阴差阳错的将糕点奉上,致使与永宁的岁贡犯了忌讳。可明华夫人却以一己担下了罪责。另外,武惊鸿也只不过是被买来在宫宴当日剑舞一曲而已,何况当日明华夫人与太子妃都有操办宫宴的权利,她的证词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再者,这个碧儿的话就更不可信了,她方才字字句句对明华夫人都有怨怼,一个对主滋生了怨恨之心的奴才,难免不会公报私仇的。”
“没有啊,公主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任何的欺瞒啊!”这时,碧儿已经声泪俱下的开始磕头了。
“是啊,姑母英明,如此说来,真是漏洞百出。”,魏流楚跟着附和,接过话音说:“况且,依据明华夫人所言,太子妃知道她身份之时已有多日,但这期间却并未向任何人揭发,就连儿臣,她都不曾提过只言片语。想来是有心为她掩盖真相,若把这个当做当做杀人动机,未免有些牵强。再者……糕点师父的事情,不觉得也有些过于巧合了吗?”
矛头说变就变,从一开始的齐明玉,忽然一下子就转到了王后的身上。我才算是能够松了一口气,也不枉我,费心筹划了这么久。
魏流楚说:“其一,乱葬岗位东南向,当走运输货物的东杂门或者是宫人出入的南偏门最近,可是七王弟却说他北宫门遇见了运输尸体的宫人。
“其二,那宫人在出门之际,怎么就偏生脚底打滑让尸体滚轮在了七王弟脚边,而那么多的尸体怎么就偏生是这一具滚了下来,被他发现了不妥呢?
“其三,当矛头都指向那盘糕点的时候,马上便有这具尸体出来认罪,究竟是要包庇谁?正如姑母所言,当过多的巧合结合在一处的时候,那可就是阴谋诡计了!”说着,他将目光直直投到了王后身上,我看见王后的表情一怔,随即错开了她的目光。
“是以太子殿下认为,这一切都是有人提早就安排好的,是故意要让臣弟看见的?”魏沉璧无辜的问了一句。
魏流楚顿了顿:“……其实不只是七王弟,北宫门是普通道,今日换作任何一个人遇见此事,都定会来此面见父王。”
“轰隆”一声,在魏流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雷鸣。
他复而抬脚走去了殿中央,折身看着窗户纸上源源不断闪烁着的电光,笑叹道:“人在做,天在看,不信便抬头,看苍天饶谁否。你说对吧,娘娘?”
忽然被提名,王后猛的惊了一下,她顿了顿才回过神来,赶忙急着否认:“太子这是何意,明华夫人既已认罪,你又何苦揪着本宫不放?”
“究竟是认罪还是顶罪,娘娘心里最是清楚。”
此言一出,外面的雷鸣声忽然更大了些,连响了好几声,大概是王后自己做贼心虚吧,忽然就从凤座上跌了下来。幸得赵嫣然扶着,才没有摔倒。
她呼吸急促,顷刻间便已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跪了下来:“王上,妾冤枉。妾对苍天起誓,对神明起誓,绝对没有一丝一毫伤害王上的谋逆之心!妾只是想将最好的献给王上,是妾对您的心意是错了吗?如果王上认为错了,那就请赐妾死罪,妾绝无怨言,王恩浩荡!”
说着,她俯首一拜,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