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寻着他的话音向门口望去,只见,在宁文羽的带领下有两个男子走了进来。
一个衣着普通,浑身的皮肤黝黑,我看着他那双手上有一些细细的水泡,想必是个打铁的匠人。另一个衣着奇异,满头缠着细辫子,以兽皮为衣。我看他的通身打扮不像是本国的人,倒是有点像边境部落……
西戎。
对啊,就是西戎!
五州同盟会的时候,我见过他们王室这样的装扮。
他们两个见过礼以后,陵王就让除秦召英以外的所有人都平身了。接着,由他们一一说明情况。
那个奇服装扮的是西戎的商人,祖上就是做生铁生意的,魏流楚的生铁就是从他那里购进的。
那个铁匠,是官铸坊里的人。他说,数月前,魏流楚采买回来的生铁其实根本就没有进官铸坊,而是被秦召英下令悄悄转去了别处。也是他从外面进了一批次等生铁顶替好铁,这才发生了最一开始校场的意外。而巧了的是,秦召英最后竟然阴差阳错,又把铁又卖回了他哪儿!
西戎商人将魏流楚与秦召英从他哪里买卖的单据凭证呈上,铁匠也替魏流楚作了证。
可是王后跟着翻了翻那些单据,扯了扯嘴角,说:“仅凭这些,恐怕还不能为太子洗清嫌疑吧。毕竟,这些人证物证只要有心,皆是可以造假的,就像账本一样。”
“王后,后宫不得妄议朝政。”听此一言,陵王不悦的出口阻拦。王后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欠妥,连忙起身赔罪。
“娘娘说的是这个吗?”突然,我见魏流楚从自己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个本子,我定睛一看,正是魏淮宁要我交给他的那个假账本。
“巧了,本太子这儿刚好还有一个账本,这里面的内容十分生动,三哥与娘娘……不想看看吗?”说着,他又拿出一个一个账本,将两个厚厚的本子比对着给众人看了看,就随手一扔,掉在了地上。
“可是娘娘说的对,如果仅凭这些可以随意造假的玩意儿,本太子也早就与秦公一样,死罪难逃了。”他长叹一口气,漫不经心的说:“所以我赞同三王兄的做法,搜宫吧。只是不仅要搜东宫、琅霖宫,还要搜王后娘娘的昭德宫,三王兄的宣阳府,和秦公的内史府。”
“你……”魏淮宁听言后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他压低了音量,用只有我们站在他跟前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别欺人太甚!”
“孤准了。”没想到,陵王却率先发了话。
“谢父王!”魏流楚作揖一拜。
这场宴席最终就这样散场了。
陵王屏退了一干朝臣,剩下我们这些与此案有所牵扯的人,移步去了集英殿。
过了一阵,不知怎的还惊动了上元宫,宁平公主魏韶年也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此地。
一个时辰后。
卫尉带着一干殿前侍卫,抬着十几个大箱子进殿,他们把箱子一一打开,有七个箱子装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剩下五箱是珠宝和一些奇珍。
那一刹那间,陵王的脸色变得能媲美夜色,他沉声问到:“这些东西都从哪儿来啊?”
“回王上,”卫尉作揖,如实回答说:“有一箱白银一箱奇珍是从内史府搜出来的,两箱白银是在宣阳府,四箱在东宫,剩下的奇珍,皆都出自昭德宫。白银皆是官银。琅霖宫,没有。”
那一刹那间,陵王彻底变了脸色,他龙颜大怒之下,随手抓起案前一个烧瓷龙纹杯朝魏淮宁的身上扔去,又抓了一只朝魏流楚扔去。只不过砸魏淮宁的时候不巧砸偏了,在杯子碎裂的瞬间,他的额角也淌下一行血迹。
王后惊呼了一声,赶忙飞下凤座扑到他身前,替他擦拭着血迹。
我的神情也是一变,不明白怎么还能从东宫搜出来黑银。但我瞧瞧魏流楚那镇定自若的神情,便觉得此事肯定另有玄机。
“这下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都是一丘之貉!”陵王怒吼道。
“回父王,儿臣冤枉。”王后心疼儿子,仍然为他擦拭着血迹,但魏淮宁却阻止了下来,跪地一拜。
陵王听言气的冷笑:“你冤枉?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敢跟孤说你冤枉?!老三啊,方才在席间,你口口声声说为百姓鸣不平,孤还当真以为你真的体会到了民间疾苦,但没想到,你才是最大的蛀虫!”
陵王此刻是怒的,但是我却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心疾首。
但是一旁的王后听了这话却不依了,她回头神情复杂的说:“王上,您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儿子呢?宁儿就算……”
“你住口!”不等她把话说完,陵王便率先打断:“你的账孤该没清算呢!身为堂堂王后一国国母,你竟敢也跟着贪赃枉法,你们一个个都是要反了天了吗?!”
“父王息怒。”魏流楚见此,作揖说道。
他倒是会卖乖,我们见状也急忙跟着一起劝和。
陵王冷哼一声,但是魏流楚却笑若春风。接着,我便瞧见他从袖口又掏出两张纸,说道:“父王您有所不知,当日采买生铁的银子,乃是儿臣自己钱财。”
陵王听言抬眸看他,但并没有开口。于是,魏流楚复言:“因为秦公迟迟拿不出存银,儿臣又怕那批生铁会落入他国囊中,毕竟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于是就让人先将儿臣的一部分私钱押去给了赫丹兄做定金。至于今日搜出来的官银也是后来秦公补给儿臣置办生铁的,但儿臣也丝毫未敢挪动。”说着,他点头示意了一下那个西戎商人,商人立即点头,替他作证。接着又将证物呈上,是他私库的单据凭证,上面都标有日期。
陵王的脸色顿时和缓了不少。
所以此刻,太子魏流楚就从这场贪污案中,一下子撇清了自己所有嫌疑。这钱原本都是他自己的,又何来贪污一说?
我听言看向魏流楚,与他对视之时,心中忽然就松了口气。
而这时候,另一旁的魏淮宁不死心的也为自己辩解:“父王,儿臣真的冤枉!那些钱都是秦公自己送给儿臣的,您也知道,儿臣手下有一支玄羽卫,养他们耗费了很多钱财,以儿臣的俸禄是远远不够!若儿臣知道……秦公送给儿臣的是一笔黑银,儿臣万般是不会接受的!”
语毕,他便不断的在地上磕头,磕的特别狠,不仅能听见声音,几个来回之后,都见血了。
可是要我说,魏淮宁这样将所有罪过都推给秦召英,实在是卑鄙无耻。
虽然老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但是能真正做到不偏袒的又有几回?
从陵王将无事之人屏退,让我们移步到这里时,我就觉得他应该已经能猜出事情的大概了。所以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以免不好让魏淮宁收场。
他是有心想网开一面的,我猜魏淮宁也明白,但是他不甘心,还想力挽狂澜,还想再赌一把。
可那赌注,是秦召英的命,而不是他自己的命。
“是啊,这一切都是秦公所为,跟宁儿肯定没有关系!”王后见此,也急忙跟着说情,她一边说,还一边瞪向跪在一旁的秦召英。瞪不解恨,便又扑过去抓住人家的衣领,凶神恶煞的质问为何要陷害魏淮宁。
以上这是别人应该能看到的,但我站的那个地方比较特殊,就在秦召英身后,所以当王后上来拉扯他的时候,我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王后无声的对他说了什么。
不用想,肯定是威胁的话,但是却奏效了。
陵王觉得王后此举有失体统,便命人将她拉开,也就是那一刻,秦召英跪地痛哭流涕的将一切的罪过都揽下来了。
魏淮宁仍然在那里死命的磕头,于此,宁平公主魏韶年轻叹了一口气,对着上座的陵王说:“既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已经查清楚了,那便请王兄降罪于他三人,好早日将此事了结。”
“好。”陵王点点头,正欲开口,但却又王后凄厉的哭声打断了。
她扑上去一把将魏淮宁护在怀里,声泪俱下的说道:“不能!王上,谁都不能动我的宁儿!他是被冤枉的,您不觉得,今天的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就好像是有人故意设计好的一般!就从,太子说要搜宫而起……”说着,她恨恨的抬头,瞪向了魏流楚。
陵王没来得及说话。
但听此一言,魏韶年冷笑一声:“证据都在眼前了,娘娘怎的睁眼说瞎话呢?如果本宫没记错,一开始闹着要搜宫的,是宣阳君。那时候本宫怎么不见娘娘这般声嘶力竭?只因太子……并非娘娘亲生吗?!”
“你!”
“住嘴!”王后听了这话气得本还想辩解什么,但是却被陵王厉声呵止住了:“宁平所言,不无道理。你平日对太子如何态度,对你自己的儿子又是如何态度,众人皆看在眼里。看来,国母之尊仪风姿,业是尔不配作为了!”
“王上……”
“来人,即刻起将王后送回昭德宫闭门思过,没有孤王旨意,尔等不准探望!”
令初下,便有两个内侍宫人听命向王后靠去,但是她一把摔开了宫人们,丢下了一句“本宫自己走”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你……”陵王指着魏淮宁,又缓了半天才能开口:“自去廷尉领二十板子,把吞了银子全都给孤补回来,若是补不回来,你的项上人头就别要了!”
“是,谢父王恩赐。”半晌,他艰难的开口,磕了一头。
“另外,把你手上的玄羽卫交与东宫。不是说养他们破财吗,自有不嫌他们费财的地方!”
“……是。”我听见他的声音,莫名沉重了些。
魏淮宁走后,秦召英被打入了永巷。对他的处决没有丝毫变动,而那两个证人也被带下去了。
集英殿里一下子变得空荡了许多,陵王此时的脸色已经完全平缓了,他从上座下来,走到魏流楚的跟前,看了看他身上被茶水打湿的衣襟以及脚下的碎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移步偏殿换身衣服吧,让李戊跟着。”
“不用。”魏流楚笑笑:“不过才打湿一点,于儿臣而言,是不碍事的。”
陵王听言点头赞同:“好,身为男儿郎,当是该硬气一些的!”
他复又走过我面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今日之事,让靖公主受委屈了。”
“王上言重。”我摇摇头,以笑回之,说:“瑾瑜始终相信,清者自清。瑾瑜也十分钦佩,王上的赏罚分明。”
“说的好,”他点了点头,忽然问我:“万将军……可是靖公主的恩师?”
“是。”
“嗯,那便也让他也来东宫,好好教教太子吧!”
话音落下,陵王挥挥手,示意李戊将一个折子给我,我打开一看,竟是我所有晏臣官职的拟定!
“怎样,靖公主可还满意否?”他问我。
我喜上眉梢,赶忙跪下又是一拜:“谢王上恩典。”
陵王呵呵一笑:“不必谢孤,这都是你自己的福气换来的。你是个能担大事的丫头,是以,来孤身边吧!”
他忽然朝我伸出了手,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我怔在了原地,复而抬头望向陵王,只见他仍旧笑的一片温柔。我用余光又望向魏流楚,只见他仍然镇定自若。
所以最后,我将手放在了陵王的掌心,任由他将我拉了起来。
“孤就封你为一品夫人,封号‘靖’,以示对王的尊敬,你意下如何?”
“谢王上恩典。”我弯了弯嘴角,看了魏流楚一眼。
而他当即跪下,祝福道:“儿臣恭喜父王再得佳人,恭喜靖夫人。”
注:
1:廷尉:秦朝时期,掌管司法审判的官,九卿之一。
2: 夫人:秦后宫嫔妃称呼,居正一品。
嗷唔,靖公主变成靖夫人了,你们憋打我「狗头保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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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靖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