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替我选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裳,一对金钗步摇。
我很少这样装扮。
一是因为红色是赵嫣然的最爱,每次都会先供着她用。二是因为红色太过艳丽,我从前的行事作风一贯伏低作小,不想在羽翼未丰之前表现的太过招摇,故而一直选择淡雅沉稳的天蓝色。
但是我今天就想招摇一回,因为也许,这会是个好兆头。
章华台。
入宴之时也是入夜时分。
我自殿中央缓缓走过去,朝着上座的陵王王后盈盈一拜:“瑾瑜恭请王上圣安,恭祝王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万年。”
“平身吧!”
“谢王上,王后娘娘。”
我献上寿礼,赤金风簪子一对,便入了座。
还是跟上回一样,赵嫣然坐在我的身旁。
但正前方的那个人,却不再是魏流楚,而是魏淮宁了。我们交换了眼神,我微微颔首。
好在之前他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不然今日这局面恐怕是要心怀尴尬的。
思及此,我便朝他笑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不过不经意间的一瞥,他同座右边的女子,却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上次的那个郑姬夫人,是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我的神情微微一顿,又瞧了瞧她衣服上的五尾金凤图案,猜测应当是魏淮宁的结发妻子。
君夫人,齐明珠。
因封号明华,故称明华夫人。
但是看着她这张脸,却不禁让我想起了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人。
她的孪生姐妹,齐明玉。
那是四年前的一天,齐明玉不知发了什么疯,单枪匹马,孤身一人的闯入了南北交界处,最后死于了我师傅的乱剑之下。
后来尸体悬挂在城墙之上,我还特意问了问,兄弟们当时讲起还说这位陵国的齐女将就跟受了什么刺激,故意来寻死一般。明明像是挑衅,但别人攻她,却连躲都不带躲的。
思绪回到现在,我瞧着眼前这个与她长的一模一样,却另外少了几分英气的女子,心中更是为之叹惋。
这时,有内侍宫人报了一声“治粟内史到”,我的视线便从明华夫人的身上转过了殿中央。
秦召英今日可当真耀眼。
不,准确的来说,是他身旁小厮手里金灿灿的东西,觉得耀眼。
他们走过我刚才的那个位置,行礼跪拜。
“臣秦召英拜见王上,王后娘娘,恭祝娘娘福寿安康。”他伸手示意小厮将东西呈上,说:“这是臣差晁安城里手艺最巧的工匠,专门为王后娘娘寿诞而打造的一座,赤金观音。”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字音,好似为了更加突显那观音的奢靡珍贵。
“内史大人有心了。”王后笑眯眯的伸手让身旁的内侍宫人接过。但与此同时,有一道冷洌的声音不合时宜的从我们耳边飞过。
“可不算有心嘛,这观音菩萨可是实心做的呢,秦大人这是大手笔呀!”
我听言一怔,随后折过身子,回头望向了魏淮宁。
刚才……是他在说话?
秦召英闻言一下子变了脸色:“殿下,您这话何意?”
“何意?”魏淮宁冷哼一声,说:“治粟内史每月月俸六十一石,那么年俸就是七百四十二石。这座赤金观音身长十二寸,内径五寸,且为实心打造,加上做工,起码也得是秦大人大半年的俸禄。算上日常的开销与秦府上下的一百余口人……”话到此处,他又是轻蔑一笑:“您这是不打算吃喝了吗?”
“你!”
“所以剩下的钱从哪儿来的,说!”
我看的一头雾水,摸不清头脑。
什么情况,这是要窝里反吗?
可是不对。
秦召英是王后的人,我借他三十个胆子,也肯定不敢和魏淮宁对着来。
我又回想起当日偷听他们的对话时,魏淮宁的“牺牲”二字。
我面上默不作声,然后就听见了陵王不悦的声音:“老三,不可胡闹,今日是你母后的寿宴。”
“回父王,”魏淮宁起身到殿中央作揖跪下,说:“儿臣本有一事想要禀报父王,可念及今日是母后寿诞,不想令父王母后不快。但,儿臣是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儿臣替我万千大陵子民,咽不下这口气!”
好一个卑鄙无耻之徒。
魏淮宁说的掷地有声。
我在心里腹诽,也不晓的到底是谁拿了昧良心的钱,害百姓白白受苦,如今倒打一耙,摇身一变到成了最见义勇为的个了。
当真,无耻至极。
“哦,你要禀报什么事啊?”
“治粟内史利用职务之便私吞库银。”
此言一出,语惊众人,周遭的气氛顿时凝结在一了一处。就连陵王,也是过了久久才能开口。
秦召英跪地喊冤,而他眯了眯眼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空口无凭,你得拿出证据来。”
众人的目光又再次齐刷刷的投降魏淮宁。只见,他的神色深了深,然后缓缓的抬手,指向内侍宫人手里拿着的金菩萨,说:“那不就是证据吗?”
那一刹那间,宴席上又再一次恢复了鸦雀无声的安静。特别是陵王,脸色越来越难看。
的确,魏淮宁的开场白就已经把重点交代清楚了,无论是谁,稍加思索,就能明白。
他说:“上次与北晏交战,已经损耗了国库里大量的钱财,再加上赈灾款与军需装备,今年拨给朝廷百官的俸禄都比以往少了一半。
“而同样官居正二品的几位大人,无论是衣着还是配饰都也简朴了许多。唯有秦内史,绫罗绸缎的穿着,大鱼大肉的吃着,更甚还有雅兴去烟花之地玩乐。
“上回儿臣去他府里贺寿,规模之盛大,菜肴之精美,真是令人为之感叹。
“试问,他名下没有任何产业,那么这些钱,都是从何而来?”末了,他又是磕头一拜:“儿臣请求父王明查,这国库的账一定有问题!”
“我觉得宣阳君说的没错。”
“是啊是啊,你看他平日里得穿着……”
“……”
这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又活络了起来,三公九卿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但都是赞同魏淮宁想法的。
“老臣冤枉!”见势不妙,秦召英又跟着一拜。
但是高座上的陵王却突然笑了,笑的十分勉强,我总觉得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爱卿莫慌,小儿如今所说的一切皆无凭证,怕是信口雌黄。只要爱卿将钱财的来处一一说明,孤,定治他个污蔑重臣之罪!”
“臣……臣……”
“说!”
“王上饶命,臣知错了!”
最后,秦召英就如此顺利的认了罪。
看到此处,我的心里更加觉得沉重。
我隐约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什么,当真是你所为?!”
“臣知罪,求王上开恩,饶臣一条贱命吧!”
陵王气得将案上的菜肴全部扫落在地,碗碟碎裂的声音十分震耳,在场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陵王负手而立,片刻后指着跪在地上秦召英,发号施令道:“来人,将他给我打入永巷,三日后问斩!其家眷一律发配边疆!另外,清查户部的账!”
“是!”令初下,立于章华台最边上的两排殿前侍卫出来了两人,朝着秦召英的方向走去。
可是我心里的那根弦反而在那一刻越拉越紧了。如果,秦召英就这样被拉走,说明是他最后轻信了魏淮宁,中了计。可如果他……
我不禁下意识的望向了魏淮宁,只见他也正在看我,而且笑容愈发让我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诡异。
“慢着!”就在此时,魏淮宁忽然出口,拦下了那两个侍卫。
侍卫们听言一顿,就停下了手,陵王不解的目光也冲他投来。
我无奈的闭上眼,叹了口气,只听见他又说:“儿臣觉得此事还有诸多疑点。”
陵王不解的又指向秦召英:“可,这不是他亲口承认是自己一人所为吗?”
“是。问题就是出在……怎会是他一人所为呢?”
众人不语,魏淮宁又复言:“秦大人在我大陵为官十几载,刚任治粟内史的前几年一直都为官清廉,恪守本分。也就是突然才……”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往下说,给人留下了足够浮想联翩的余地。
陵王轻叹一口气,估计这会儿的怒气也被平息的差不多了。他坐回王后身旁,对着秦召英无奈的说道:“说吧,你如今已经其罪当诛,若不想再牵连家人,就将实情给孤,一一招来!”
“是!”此刻,听了这话的秦召英已是痛哭流涕,他又磕了一头,但是却没再起来,说:“是……是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语惊众人。
我不自觉的抓紧了自己身体两侧的裙摆。
看来我猜的没错,魏淮宁今日之并举不是要拉出秦召英这个替罪羊,而是想让替罪羊拉东宫下水,成为替罪羊得替罪羊。
而我,也更是中了他假意求和的奸计!
那么接下来,魏淮宁就该是要撺动陵王下令搜宫了。只要在琅霖宫里搜出了那本假账,就足以证明我也与生铁一案脱不了关系。
现下莫说是魏流楚,就连我自己的处境也许也危险了。所以……从头到尾这厮应当就没有信任过我吧!
不,或许说他应当一早便存了要利用我的心思,假意拉拢我不过是障眼法,为了放松我的警惕而已。
这是一场计中计!
我原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沾沾自喜,却不想到最后是自作聪明。
“……罪臣自知百口莫辩,但罪臣之所为全都是听从了太子殿下的吩咐!王上若还是不信,可以去问靖公主,太子殿下到最后是将账本给了她保管的!”
怕什么来什么,回神之后便听见了有人在提我的名字。再一抬头,只见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我立时赶忙起身,跪在了殿中央:“荒谬,瑾瑜与太子殿下不过才见了几次,与秦大人也不过是今日才得认清楚彼此都长什么模样。且不说太子殿下是否做过此等卑劣之事,就算真的有,又如何能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一个外人?秦大人如今无凭无据,也是在信口雌黄吗?”
末了,我朝着上座的陵王又是一拜:“王上,请王上明鉴,瑾瑜是一介身居后宫的普通女子,苟活至今,全凭天恩,何能有如此手段,如此能耐?到不如反过来想想,秦大人将太子殿下与瑾瑜一同拉下水之后,是何人得以坐收渔翁之利?!”
起身之时,我折身回头,目光犀利的看向了另一旁的魏淮宁。他非痴傻,定能听出我这番言语所指之人就是他无疑了。
“你……!”魏淮宁怒极反笑:“那,就搜宫吧!既然秦大人口口声声说账本在靖公主处,不妨就搜搜看。如果当真是诬陷,秦大人,数罪并罚!”
我听言呼吸一顿,接着整个人都是紧绷着,但我还是露出了笑容给他。因为这种时候,心里越慌才越不能让他看出来。
“不必了,琅霖宫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身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有一道令我熟悉的男声正由远及近的传过众人耳畔。我听音眸中一亮,虽然已经确定来者是谁,但还是忍不住的回头望去。
只见,魏流楚一袭银袍风风火火的走来。他跪在我身旁,向上座的二位见了礼。
不过,这次率先开口的不是陵王,而是王后:“太子?你不是还在禁足吗,怎的放过来了?”
王后的语调颇为不满,看似是觉得心存疑问,实则确实在责怪于他。
魏流楚并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悦,只是冲她笑笑:“儿臣自然是为恭祝王后娘娘千秋寿诞,特意来送上一份大礼!”
说着,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扬声说道:“带进来!”
注意:1此处治粟内史俸禄采取明朝万历年间的户部尚书俸禄。
2观音的十寸身长采自于秦朝时期,一尺等于十寸,一寸约为27.3厘米。
3:君夫人:诸侯妻子。
关于这一章节,我的小伙伴提出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他说不明白玄玄子和瑜瑜子互换身份图的是什么?到最后还要自己暴露。
啊亲,这谁能说的上呢,她们一开始只是为了躲避宣阳君,到后来是为了拖住宣阳君去偷账本,最后是为了假意与宣阳合作,套取情报。
这不都一一实现了吗?
更何况,她们套取情报,与宣阳君反将一军是对应的,这里做了铺垫的哈。
所以综上所述,这就是个计中计,局中局的故事。就比套路,看谁能套路死谁。
(@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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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局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