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宣阳府出来,我和青玄刚上了马车,她便迫不及待的追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问我:“殿下不是要窃取账本吗,没有得手?”
“得手了。”我回头淡淡的说道:“只不过,又还回去了。”
“什么?”青玄一脸疑惑,不过片刻后又反应了过来:“所以殿下是早知道宣阳君会……”
我点点头:“不仅如此,咱们的身份也露馅了。”
“啊?可是……那账本怎么办呀,”青玄提议:“要么,咱们再偷一次?可是,宣阳君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身份,想必已经是有了防备,再要窃取无疑是登天。”
“不必了,”我回想起了方才之事,冷笑一声,道:“他既有意让我看到,说明不是个假货就是还留有后招,那账本已经不能作为突破口了。”
只不过现在让我头疼的是该如何进东宫呢?
我势必得再见魏流楚一趟。
是夜,中常侍李戊来传口谕,说过几日是王后的千秋寿辰,故此特邀我去参加宴会。
李戊要我好好准备,说自己的命就把握在自己手里了。
我听这话的意思,估摸着陵王会在那时候定下人选。可是因为太子尚在禁足之中,所以立太子妃一事,会暂缓。
这个消息如同雪上加霜,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而我却什么都没处理好,所剩给我时间也为数不多,都是一团糟。
我心烦意乱的,挥挥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坐在文案前,痴痴的盯着正前方的大白屏风。
我忽然有些想念一个人。
往常这种时候,他总能奇迹般的出现,可这回……
我默默的叹了口气,而后便听见门外有人敲了敲门,是内侍宫女的声音:“殿下,沐浴的水已经备好了,请您移步偏殿。”
“好。”
我有个习惯,每次感到心烦的时候就想泡一泡澡,身上舒服许多,心里也能舒服许多。
我进去之后,内侍宫人们便都出去了。这也还是习惯,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师父门风极又为严格,不允许为军之人娇生惯养,所以那时候起便没在用人伺候过。
我慢慢走过浴桶旁边,然后将外衫脱下,随手挂在了身后的屏风之上。我扫了一眼浴桶里的水,漂了一层厚厚的玫瑰花瓣。
我微微蹙眉,明明平日里我都不用这些。
不过我也没多想,低头准备去解自己的衣服带子,但不想下一刻突然就有一个人从水里钻了出来,溅起好大一片水花,也溅了我一身。
“!”
我当时怔在了那里,只见那人从浴桶之中飞身跃出,在上空转了好几圈才平安落地,他将湿了的长发一把捋在额后,活生生像一副美男出浴图。
“憋死我了。”
我:“……”
那人回头,似笑非笑的望着呆若木鸡的我,问:“怎么,这才几日不见,靖公主都已经认不得我了?”
“太、太子殿下?”我哭笑不得,又将目光放在了那桶水上,感叹道:“这可真是难为您了。”
我让青玄拿了一套干净的内侍服进来,将魏流楚那湿漉的衣服挂在了屏风上。
一场闹剧过后,我们终于能面对面的坐在一起。
魏流楚问:“那这么说,老三如今也是有意拉拢你了?”
“嗯。”我点点头,递了一杯热茶给他。
如此正好,我还正愁要怎么溜进东宫见他呢,他倒反过来先找我了。
魏流楚伸手接过后朝我一笑:“那瑾瑜何不考虑考虑,直接投奔宣阳,如此,便不用舍近求远,费尽心思的来救我了呢!”
“殿下要我嫁给宣阳君?”我冷笑一声,白眼都翻上天了:“那我还不如嫁给王上。”成为你们的庶母。
魏流楚听言笑笑:“你这么讨厌他?”
我摇头否认:“说不上讨厌,只是我跟他的道不同,注定无法共事。这笔账,不划算。”
“哦?”
“本来就是。”我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停下,望向他:“其一,瑾瑜早就听闻,宣阳君在很早以前就娶了夫人,也是士族大家之女。他若娶我,名分又该怎么算?我肯定不会为妾,君夫人亦不能贬妻为妾,最后,两头的势力也会因为我们两个女人,而难以平衡。”
魏流楚脸上的笑意绵绵:“接着说其二”
“其二,”我也笑了,走过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双肩,弯腰从侧面去瞧他:“太子殿下是生性狡诈,但是宣阳君,却是生性多疑。这样的人,恐怕有些时候连他自己都信不过,所以更何况是我呢?盟友之间并肩作战,是要将后背交给对方的,而这往往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嗯,那这么说比起他,还是本太子更值得你信任了?”魏流楚点点头,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拉,我冷不防的就失去重心,跌在了他的怀里。
又来这一套?
上次他感染风寒时候的所作所为,我现在可仍然记忆犹新。上次他病了可以说是胡闹,可现在却是清醒着的呀。而且如今这厮的脸,可是离我越来越近了。
“殿下!”我侧过自己的脸,然后用手按着他的下巴往外推:“这不合规矩。”
“规矩?”魏流楚强行掰开我推他脸的手,然后又将我兜的死紧,逼迫我不得不对视他的眼睛。他的五官向我迫近:“难道你没听说过吗,自古以来君王就是规矩。我,就是你的规矩。”
我呼吸一滞,干笑几声:“殿下,我们还是来说说账本的事情吧!”
魏流楚继续盯着我笑,但他的怀抱也没有先前那么紧了,这是有意放过我。
我也会了他的意,赶忙翻身从他身上下来,乖乖的座回了自己的位子。但是魏流楚却在下一刻起了身,他朝正前方的屏风处,走了几步。
“愿闻其详。”
“!”
愿闻其详。
骤然间,我的脑海中突然有了另一个声音在说这句话,而且两个声音凭借着我的臆想,竟然交叠在了一处!
“怎么了?”我正在失神,魏流楚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询着这声音的源头望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人,突然脑海中就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瑾瑜,怎么了?”
“没事。”我笑着摇了摇头,继而便回复他:“账本我看过了,除了每次采买生铁、马匹、瓷器、绸缎等这样的大物件,再就是每回赈灾的银子数目对不上的居多。而账本之中,每一笔存银都标有详细的去处。可以这样说,三七分成吧,每年贪污的七成的黑银,全都送去了昭德宫与宣阳。”
“哼,这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像他们能干出来的事。”魏流楚听言后一下子变了脸色,在我的记忆中,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可是其他的也就算了,竟然连赈灾的银子也不放过?到头来上面的贪污,下面的效仿,层层回扣到灾民手里的又有几个子,几粒米?!”
的确,这句话说的不错,那账本之上有记载。就今年来说,前前后后三次拨出来的赈灾款总共有一百五十万银,可真正发放下去的,只有区区四十万。
四十万银子分三次发放,再加上地方官的克扣,简直是灾民之哀。京都奢靡之风四起,可是灾荒之地的人,却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是实属讽刺。
他后来再说了什么,我已经陷入了沉思,没再听了。而等到现在回过神来,我一眼就瞧见了披散着长发,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的魏流楚。
他的头发干了呢。
我记得某人每次见我的时候,也都是披散着头发。
我又望了望他左边的大白屏风,愈发觉得像了,而这时候的魏流楚仍然还在喋喋不休。
也说明,他这个时候,精神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最没有防备。
我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随即脱口而出的叫了他一声:“四哥。”
“……”
魏流楚停下话语,蹙起了眉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这种时候提他干嘛?”
我努力的看着他的神情,生怕错过了一丝丝端倪,但是瞧了许久,也回想了许久。
没有。
这就是得到的答案。
我心里有些失落,接着就看见魏流楚的身影朝我走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的给了我一记暴栗:“赵瑾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魏流楚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你是个聪明人,这些事情也不用我多做提点。自己见机行事吧!”
“哦。”
“叫人来吧,我走了。”
“嗯。”我点了点头,而后就看见他便向浴桶走去,奋力又跳了进去,溅起了与先前一样多的水花。
这倒不用我开口,接着便有内侍宫女来敲门,问我洗好了没有。
我让她们进来,她们就这样将“太子殿下”又给抬了出去。只不过,在临行之前,我还听见那些人十分不解的嘀咕着,为什么浴桶变的比平日里沉重多了。
我不由自主的弯了弯嘴角。
隔天,我再次登门拜访宣阳府。这回魏淮宁直接开门见山,他又拿出一个伪造东宫贪污的假账本交给了我,并且嘱咐我一定要将此物带进东宫,其他的就再没说了。
我应下了。
为了能够让魏淮宁相信我们是真的要投靠宣阳,所以隔天又在他的安排下进入了东宫。
而今天就是王后的千秋宴了,也就代表着,成败,就在此一举。
注:
1:中常侍:宦官总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