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我扶着他出来的时候,着实是把守在马车边上的沈终惊诧到了。但他是聪明人,最终什么也没说,由着我跟他一起上了马车。
而当我们坐进去的那一刻,我这样说道。
我不得不。
魏沉璧听言冷哼一声,看向我的眼神也突然转变得复杂了起来。
“不得不,不得不什么,不得不陷入东宫与宣阳的夺嫡之争吗?可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要嫁给太子。”我对上他的眼睛,毫不犹豫的说道:“我需要东宫太子妃的身份。”
“可是过平淡的日子不好吗?”
“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如此贪图荣华之人?”
“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牵绊着你的理由。”
“……”
他一言,我一句,丝毫不留缝隙。
我们也只有在吵架的时候,也许才能如此默契。
我轻叹了口气,良久,再次对上魏沉璧的双眸,问他:“殿下去过城郊三十里处的贱民村吗?我不久前刚去过一次。”
“贱民村?”他沉吟着,皱起了眉头。
我苦笑。
“对了,殿下应该还不晓得贱民村是什么地方吧,瑾瑜来帮殿下解释。”我说:“自古俘虏为囚,囚者为贱,故此称……贱民村。”
在魏流楚遇刺的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出陵宫。所以我特意央求他,带我去看看我的那些晏民。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地方,永远都忘不了我的子民被其他陵民鄙夷厌弃的眼神,忘不了他们是怎样衣衫褴褛,婴孩哭声震耳。我不敢忘,却也不敢再去一次。
我不止一次觉得自己无能,可是尽管是这样无能的我了,我也想不知天高地厚的保护他们。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接近魏流楚,想尽一切办法也想嫁给他。其实看我现在的处境,嫁给谁都是高抬我,我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大可不必这般费心思。
但是我怕呀,陵王年岁已高,他在的时候我定能安好无虞,可他不在之后了呢?谁能保我?暂且不说那时候的我已经已经树敌万千,就说陵王本人,能够放过我吗,能够放心的让我还活在人世上?
所以权衡利弊之后,嫁给太子是最百利而无一害的。因为我们之间有了利益的牵扯,他不会废了我。为稳固社稷,也会允许我生下魏氏的血脉,那样一来,我的地位将坚不可摧,跟着我的人,也能扬眉吐气的活下去。
我说:“殿下根本就不了解瑾瑜。瑾瑜效忠的,从来不是东宫,更不是晏陵两国的君王,而是,我的民。”
他可知道,如若大晏覆灭,最后只有我一人活着,我会以身殉国,绝不苟活于世。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回我,我也没有在说话。只是当马车行驶到宫门口,我即将要进去时,魏沉璧忽然撩开窗口的帘幔,开口又叫住了我。
只不过,我没有回头。
他问我:“那如果,我可以帮你安置那些晏民,你能安心的离开吗?”
“那殿下为何执意,一定要瑾瑜离开?”
这个问题,我在很早之前就像问他了。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十分不愿让我入陵宫。
“因为,只要见到你我就能回想起那些往事。那些令我……痛心疾首的,往事。”
“……”
我听言苦笑一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可是,殿下现在的处境,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呢?”
他方才的那句话,毫无疑问的伤到了我,而我相信,我也是。
我想,可能我们的命格天生犯冲,注定要这样相互伤害彼此的吧。
翌日。
我与青玄故计谋重施一大清早就出宫去了宣阳府。
我要找到账本,一定要。
还如同上回一般,青玄和魏淮宁在前厅说话,屏退了所有下人,而我也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机,溜进了他的书房。
可是这账本依然不好找,而我的时间又不像在秦府那样宽松。整个过程我都提心吊胆的,但是依然无果。
我颓然的一屁股坐在了文案后的漆木椅子上,但就在那一刻,我的胳膊随即碰到了扶手,然后椅子有那个地方松动了。
我面上一愣,赶紧从这里起来,果不其然,扶手上另有玄机,我拍了它两下,突然座底下就掉出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正是我要找的账本。
我心下欢喜,捡了东西揣在怀里便准备离开,但在出门之前,我又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向文案边望去。
我蹙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但又说不上来。
回到前厅的时候,青玄与魏淮宁恰好从屋里出来,时机刚刚好。
他们相互行了一礼,青玄在转身的时候和我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我朝她笑了笑。
继而,魏淮宁从她身边走过。我对着他也行了一礼,但没想到这厮已经走过了我前面,却还要走回来。
“等等,”魏淮宁立于我面前,目光灼灼而犀利不已,我被他看的有些心虚,但面上却还是强装镇定。
我笑脸相迎:“殿下,还有何事?”
“青玄姑娘,方才去哪里了?”
我听言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守在了门外,还是去了别处。”
“没有,我随便转了转……”
“那转了转又是去了哪里?”他咄咄逼人,我心里的慌张更甚,突然他狠狠的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心下大惊,急忙挣脱。
“殿下这是做甚?”青玄急忙开口阻拦。
魏淮宁轻笑一声,眉眼之间及其蔑视,他扫了青玄一眼,说:“靖公主有所不知,上回您带青玄小姐来本君府邸,青玄小姐也是如此随意乱跑。但随之,本君就丢失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
“所以殿下怀疑是我,对吗?”我对上他的双目,说。
“不是怀疑,是肯定!”言罢,他再一次捉住我的手臂,想要拉我进去。但这回也仍然是青玄拦下了他。
“荒谬,青玄她、她也是士族大家出身,什么样的宝物没有见过,怎会去偷殿下的宝贝?!你如此污蔑于她,这,便是宣阳君你的待客之道吗?!”
他这样做的目的我们二人自是心知肚明,故此害怕我事迹败露,青玄也是极力的阻拦。但岂料,魏淮宁那厮甩开她,直接撂了这么一句:“那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与本君放肆!”
“!”
见我们都愣在了那里,他便又说道:“晏国覆灭,你们本都为一介阶下之囚,晓得囚者为奴吗,分得清何为尊卑吗?”魏淮宁冷笑一声,抓我的手不由得更紧了些。
“传两个嬷嬷去给她搜身,务必仔细些,把里里外外都给本君查好了!”
“是。”门外的下人们欠身一礼,接着,我就被推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
“怎么样?”
我在里屋,青玄和魏淮宁一直守在外殿,所以当那两个嬷嬷出来的时候,魏淮宁便迫不及待的赶紧追问。
我在内殿的屏风之后系着衣服扣子,但耳朵却好像长在了外殿。
“回殿下,没有。”
“老奴也没有。”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满意的弯了弯嘴角。思绪也慢慢的都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却没能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可是后来,当我一脚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我又突然想明白了。
——事情太过顺利,有些顺利的诡异,就好像,是故意要让我得逞一样。
去秦府那天,是因为在前厅举办千秋宴会,所以后院才会空无一人。但今天这宣阳府又没有什么重大活动,为什么书房重地,里里外外都没有一人把守?还有那账本,如此重要之物,设置这样简单的暗格,那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
再想想时间的问题,上次来这儿,我不过去院子里随便绕了一会儿就碰上了魏淮宁。可见,他与青玄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话要谈。而这回……我抱着不怕死的心态把东西放回去之后,又出去到园子里转了一圈。
果不其然,在我刚回来的那一刻,他们也出来了。我也就更加肯定是他故意而为之了。所以,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再装的像一点。
果不其然,这就是了。
“什么,你们可搜仔细了,当真什么都没有?”魏淮宁十分惊诧的问。
嬷嬷甲:“没有,老奴按殿下的吩咐里里外外都看过了,真没有。”
嬷嬷乙:“是啊是啊,这谢姑娘身上别说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连什么手帕香囊之类的东西也没有。”
“……”
我听言语轻笑一声,接着从内殿里缓缓走出来,幸灾乐祸的看着他问:“怎么样,殿下可有结果了?”
“误会,这都是误会。”此时的魏淮宁突然换了一副嘴脸,他干笑几声,然后讨好般的看像青玄,说着好听话:“本君也相信,青玄姑娘不是那等宵小之辈,这都是误会一场。啊,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二位就留在我这宣阳府吃顿便饭再走吧!”
“我看不必了!”青玄率先出口,没有好气的说道:“像我等如此囚者为贱之人,实在不配与宣阳君同桌吃饭!”
她是个暴脾气,言罢便拂袖而去。而我热闹看够了,也抬脚准备离开。
可是此时,魏淮宁却又拦住了我的去路。
“宣阳君这是何意?”我看着他,他不言语,我便继续。
“既然殿下已经说了是场误会,那便就此过去吧,小人告退。”说着,我欠身一礼,便准备绕道而行。
可是他却再一次的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明白这他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正欲开口,他却抢先说道:“时至今日,靖公主的戏还是没有演够吗?可是本君已经看够了。”
“!”
我心下一怔,闻言抬眉对上了魏淮宁的目光。他的眼神坚定而又戏谑,我知道此时再装傻就显得是真傻了。轻笑一声,索性大方承认。
我说:“果然,瑾瑜小小拙伎,终究瞒不过殿下慧眼如炬。”
“样貌身份可以作假,但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气度是装不出来的。青玄小姐相比起公主来说,还是差些火候。”
“请殿下恕罪,”我忽然跪下,行了大礼,说:“请宣阳君宽恕瑾瑜的欺君之罪。”
我一脸严肃的看向他,魏淮宁本也是严肃的,但他忽然却笑出了声:“瞧,本君就说公主是非一般的女子及的上。能屈能伸,能软能硬,见人说人话 ,见鬼行鬼事 。”他哈哈大笑,后又伸手扶我:“快起来快起来,公主是大陵的贵客,本君可不敢怪罪公主。”
“多谢殿下。”我微微颔首。
“不过……”魏淮宁话锋一转:“说起来,咱们魏赵两姓王族很快就是一家人了。靖公主与慧公主二位殿下将来也无非是一个做嫔妃,一个当太子妃。不过。如今太子犯了事被禁足东宫,一时半会可出不来,靖公主的选择也就少了一个。”
我勾起嘴唇:“哦?听殿下这意思,难不成,我们还有第三条路?”
“当然。不过还是得看靖公主你,是否愿意。”魏淮宁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他靠近了我的耳边,说:“譬如我宣阳府,就不错。”
我听言暗笑,但随即便推开了他:“殿下说笑了,自古以来,和亲公主只能嫁给君王或者储君,您又不是……”
说到这儿,我故意止住了声音,意味深长的与他交换了个眼神。魏淮宁自然心领神会,他说:“太子这次所犯的事非同小可,储君之位估计是难了。而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总是能比常人……活的更长久一些,你说呢。”
我淡淡一笑,随即对他行了个礼:“好,那殿下就容瑾瑜回去好生思量吧,毕竟多一条选择就是多一条出路。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前程去做玩笑。”
魏淮宁听言笑笑,随即给我让开了一条路:“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