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青玄说想去见谢将军,便改道去了枫苑,而我则独自回了琅霖宫。
我屏退了伺候的人,独自坐在案几边静静地的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不时,有一道熟悉的黑影又出现在了屏风之上,与我面对。
我知道,是他来了。
“靖公主,可有烦心之事?”他明知故问。
“嗯。”在为怎么救你家殿下而烦心。
在回来的路上我和青玄就一直在讨论得到的消息,我发现自己高兴早了。现在贮存在头脑中的思绪也是剪不断理还乱,根本就无从下手。
我叹了口气,将目光投于了正前方,只见那屏风之后的人抬起了左臂摸了摸鼻尖,轻笑一声,说道:“那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可以为殿下分忧。”
此言一出,我的眉毛一挑,顿时来了兴致。笑着回他:“此话当真?”
“愿闻其详。”
“好,”我点头,顿时端正了姿势,对他说道:“三日后是治粟内史的千秋宴,我想借此混进去,找到真正的账本。”
魏流楚说,他之所以回来以后查不出国库存银的问题,关键就是在于递交给他的账本,井井有条。处理的如此滴水不漏,很明显就是个假货。
所以真正的账本,应该在他府中。
“靖公主……是想让在下想办法,帮您混进去?”他迟疑着问。
“不是,是怎样才能让人认不出我。”我呼吸一沉,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厮也不思量一下我赵瑾瑜是什么人,翻墙、装小厮、装乐人,再不行直接光明正大的进去。
这根本就不是难题。真正困扰我的是,要怎样才能不被人轻易的识破身份。别忘了,陵王摆接风宴的时候,三公九卿可全见过我的。
他们倒也算了,可是秦召英官居内史,九卿之一,地位也算非同小可。我就担心,万一前去给他贺寿的人里还有宣阳君,那我之前和青玄互换身份诓他的事情可就穿帮了!
我倒也不是怕他,毕竟这芝麻大点事撑死也就算是我失了规矩体统罢了,他能拿我怎样?
我就是不想让他这么早识破我的身份,我冥冥之中有种感觉,总觉得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语毕,我满脸期待地望向他,等待着答复。可谁知,片刻过后,这厮悠悠的吐出了一句:“靖公主,太子殿下有话要我带给您。”
我:“……”
得嘞,岔开话题,估计这是没戏了。
我“嗯”了一声,随即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坐着,撑着下巴望向了别处。
也是,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这个特殊时期,他还敢来见我,说明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话说……我也不得不佩服魏流楚的手段,简直手眼通天。每当我遇到什么困惑的时候,他就把这厮派来见我了。我甚至都要怀疑,琅霖宫里是否都有他的眼线。
“愿闻其详。”我重复了他的话。
“太子殿下说,城东有一家最大的面点铺,是自己人的地盘。那里面的师傅,不仅寿桃做的好,从前还是做面具的高手,最擅长帮人改头换面。”话到此处,他轻笑一声:“如此,可算解了靖公主的难题?”
“……”我听言再次抬眸,不自觉的弯了弯嘴角。
而他好似能穿过屏风看到似的,也跟着笑出了声,接着折身,慢慢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三日之期,眨眼便过。
到了千秋宴那晚,我没让青玄跟着,独自一人出宫去了城东的那家面点铺子。在我将东宫令交给那儿的师傅之后,他便请我进了里屋。
我说明了情况,请求他帮我做一个面具。但其实换句话说,这也是在帮东宫办事。
师傅很爽快的答应了。与此同时他告诉我,这面具虽然可以以假乱真,但为期的时间有限,只能坚持一个时辰。
而后,因为他家明面上是做面点生意的,恰好能让我伪装成送寿桃的小厮。那么如此一来,便不用我再另行他法,可谓事半功倍。
内史府。
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我光明正大的推着装满寿桃的车走了进去,在府中小厮的指引下,直奔后厨。
这千秋宴的声势果真浩大,我身在后厨,即使离前厅那么远,也依稀能听见那些人觥筹交错的声音,嬉笑声,与乐师奏乐。
由此,我不禁觉得讽刺。
南陵如今吞并了中晋、北晏,也算是五州之内地界最大,得势最大的国家了。可这如此强国,却连区区百十万存银都拿不出来,实在让人觉得荒谬至极!
这些朝臣欺上瞒下,到底从中捞了多少油水?他秦召英又是如何中饱私囊,让那么多生逢乱世,颠沛流离的百姓食不果腹?!
可恨。
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恨。
凌驾于百姓之上还贪得无厌的人,就是将他千刀万剐都不算罪过!
或许秦召英应该庆幸自己当了陵臣。若他生身于晏,侍奉的是我这样的君,我定会一刀了结了他,给彼此都留个痛快!
但现下我必须还得忍,为了黎民百姓,为了自己心中的这口怨气,一定要尽快查出这比糊涂账,送他去见阎王爷。
寿桃被从车上撤下之后,便直接让侍女送去了前厅。此时厨房里的人少了许多,留下的都是一些忙着烧菜的厨子。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的溜进了后院。
这内史府还真是庞大。
我也是头一次来,转了好几个弯子才找到了书房。
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离我脸上面具失效的时间了还剩下一半儿。可我找呀找,将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也没有瞧见任何关于真账本的蛛丝马迹。甚至,还不死心的把书房内所有不起眼的东西都查了一遍,也愣是没发现什么暗格呀,密室呀,诸如此类暗藏玄机的地方。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会没有呢?
是我没能找到,还是……秦召英把东西藏在了身上?
我心烦意乱的,但又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所以为了排除最前面的那种可能,便执意在找一回。
但下一刻,突然间却有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得传了过来。
“殿下呀,您这回可得帮帮老臣,不然老臣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慌什么,这不现在还好好的吗?”听声音,像是一老一少,但是此刻能随意出去这里的肯定有秦召英。
“!”我顿时心下一惊,赶忙躲去了右侧的屏风后面,因为那里还有帘幔遮挡,所以我很安全。
接着,我听到了漆木门被打开后又合上的声音,他们两个走了进来,立足于我方才待的案几边。
我待在这个角落里十分安全,但因此什么都看不到。我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弄出来什么声响,就被发现了。
“可是眼下,东宫那位虽然被禁足了,但还没有定罪。老臣就怕万一太子要是追查出来,就连殿下与王后娘娘也会受到牵连!殿下莫忘了,老臣每年都会把大半的钱送入昭德宫啊!”
王后,昭德宫?
果然是他。
方才没进来之前,我就听秦召英称了一句“殿下”。我大约猜到了是谁,但此刻听到这些关键词,便是全然笃定了。
我说嘛,虽然为官之人个个都不见得干净几分,但也皆是点到为止。像他这样胆大包天,贪得无厌的人能一直逍遥法外的,肯定是有后台撑腰,而且还是这么大的后台。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却是要比想象中的有趣多了。
出乎意料呢。
我方才陷入了沉思,他们后来的对话我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落在耳朵里,但回神过来,我却听到魏淮宁这样安慰他。
“哎呀秦大人,您就放宽心。你那假账做的那样滴水不漏,真账本又存在本君这儿,别说他魏流楚,就算是父王起了疑心,要抄你内史府查,也绝对查不出个什么。再说,母后她老人家,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是……”秦召英似乎还有迟疑。
我听见魏淮宁叹了口气,语调中颇为无奈。
“那这样,秦大人若还是不放心,本君就再想办法,让东宫彻底把罪证替我们坐实了,可好?只不过……”他话音一转:“就需要秦大人也做点牺牲。”
“啊,那这……”
“放心,牺牲不会太大的。”魏淮宁胸有成竹的说。
而最后,我听见秦召英也叹了口气:“如此,老臣便谢过殿下了。”
“哎,内史客气。”
“……”
原来如此,我说为何费了那么大半天的劲儿都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原来,它是有更好的去处。
就这样,他们又在这里待了一盏茶得功夫,门外便突然来了小厮请他们去了前厅继续饮酒。而我也在确认人走远了之后,才敢开门出去。
但不想,才走到小花园,突然出现了一个玄衣男子侧着脸站在我正前方要走的路。不,准确点来说,这是一只黑色的拦路虎。
而这时,我脸上的面具已经开始融化了,有好些已经流在了我的衣服与石子路上。
我心下大惊,一时间对于脸上的这些东西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甚是觉得慌张。但是抬头看看,我有发现他不知对着自己眼前的东西所有所思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很好,我可以趁机开溜。
想着,我深吸一口气便鼓着勇气抬脚,想要从他身边默默离开。
这一切本来进行的还是挺顺利的,但谁能想到,就在我们即将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转身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胳膊,我贴身的匕首从腰间掉了出来,在他脚下。
“哐当”一声,清脆而又显眼。
此刻,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冷冽。我背对着他,脚底抹油一般的继续开溜,但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
“站住。”身后传来的声音十分不悦。
也对啊,我若掉出来的是什么银子手帕之类的东西,也就不说什么了,可偏偏……那是一把匕首,是利器!
我迟疑了一下,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站住!”他呵斥了一声。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自知是逃不了了。
他疾步有过我跟前,身上的松香也随之而来。我低着头。
“这是你掉的吗?”
“……是。”我拧过头,虽然知道徒劳无功,但还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脸。
那人冷笑一声:“那你不妨告诉本君,你拿此物作甚?”
“……”
“为什么不抬头?”
“……”
“说,你到底是何人,究竟想干什么?”
他步步紧逼,我步步后退。我很少见这样的他,这样的咄咄逼人。
突然,我在后退时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都向后仰去。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一只手臂没由着我摔倒,让我在被拉回去得瞬间,不得不直视他。我脸上的面具还在融化,但是我想眼前之人,已经不需要除了我的面具来瞧我的真容了。
四目相对,他看我的目光深了深。
“是你?”
“……”我推开他。
“你……”魏沉璧好似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片刻后,又轻嗤一声:“果然,你最终还是搅进来了。”
我低着头,仍然不想让他瞧见我,尤其是我脸上的表情。
魏沉璧还想说什么来着,但是没来得及,因为他身后突然又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让我避之不及的人。可是当下他的反应要快过我,佯装醉状,上前踉跄一步把我抱进了怀里,随及又转了个圈换我背对着那个向我们走来的人,他示以正面。
“七弟,七弟你可让王兄好找啊……”魏淮宁笑着走来,而后一顿:“七弟,你这是怎么了?”
“臣弟……”魏沉璧笑着,突然失去重心,连带我一起倒在了地上,但仍是紧紧的揽着我。我惊呼了一声,他继续对魏淮宁说道:“臣弟恐不胜酒力,有些醉了……还请王兄见谅。”
“嗨,这有什么。”魏淮宁听言一笑,十分温和的说到:“既然不胜酒力,那便早日回府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如若让父王瞧见了你这副醉状,是要训斥于你的。”言罢,他突然厉声对我说到:“还不快扶殿下回府,坐在这里受了凉,可仔细着你的皮!”
“是。”我应声点头,他这话算是有意放我们离开。魏沉璧出言谢恩,而我则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来。这期间魏淮宁也上来搭了把手,但是魏沉璧害怕他会看到我的脸,装作是醉酒失态的一把推开了。然后揽着我,跌跌撞撞的朝前方走去。
“有什么话出去再说,这里不安全。”他低伏在我耳畔说了这么一句,便接着胡言乱语的“发酒疯”,好让这出戏看起来,起码不会穿帮。
注:
1寿桃:寿桃也指祝寿所用的桃,一般用面粉做成,也有用鲜桃的。神话中,西王母娘娘做寿,设蟠桃会款待群仙,所以一般习俗用桃来做庆寿的物品。
2:人皮面具:□□,又叫人皮面具。是指仿真面具该面具质地为硅胶,为整体头部面具,具有真人的皮肤纹理和肤色,且很薄,弹性好。
3:银子:古代钱币,此处以宋代为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