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浑噩噩的回到琅霖宫时,夜色已经大深了。
其他的内侍宫人全都被青玄屏退下去了,只有她一人守在那里。
我自然是捡好事跟她说,告诉她陵王将为关押晏臣都拟了官职,最低的也在从五品。
谢将军官拜了左将军一职,她们父女二人不日便可相见。
青玄自是眉开眼笑,我好久都没有见过她笑了。
自从晏国灭亡,我们被当成囚犯押送于陵。这丫头的性子本就跟了谢将军,闷葫芦似的,如今一笑,我才觉得有那么几分像寻常女儿家了。
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但是别看我平日里说青玄不像姑娘家,可她的心思细腻着。
很快,我就瞒不住了。
“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笑着摇头,然后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说:“我只是累了,想睡觉。”
“那殿下便休息吧,青玄出去了。”
“嗯。”我点点头,目送着她走出了殿门。
我想,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做那些无谓的挣扎了。
我如今就只想守着他们,努力的守着他们,我的民。
两个月后。
南方的气候终究不比北方寒冷,过了冬末,气候便已渐渐回温,迎来了初春。
之后的日子都很平稳,我很少再出户,每天都窝在自己的寝宫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如此刻,我躺在院外的摇椅上,眯着眼睛晒着太阳,好生惬意。
昨天陵王已经颁了旨意要在三日后正式为太子选妃了。而当日在集英殿里陵王对我说的话,不知怎的就在这宫中流传了开来。
对此,赵嫣然曾连着三天上门,话语间句句都是讽刺嘲笑之意。
我是有一些不甘心的,但是我并不恼。
因为我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守着我的子民,故而嫁给谁不是嫁?况且现在这种处境,也容不得我计较太多,我必须挖空心思,想尽一切办法去打消陵王对我的防备。
我前几天去瑶华宫见过李八子一面,也就是从前的李良人。
她告诉我说陵王对她好是好,隔三差五的来看她,还总是带着一些赏赐。可,无论是用膳也好,下棋也罢,到了入夜时分,他总会准时离开,从不让李八子侍寝。
这不是个很好的消息,因为对于后宫的妃嫔来说,没有子嗣就没有长久的依靠。
思绪由远及近的回来,而这时天色也阴沉了下来。我的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了阳光的温暖。
我觉得冷了,便准备回去,但哪知一睁眼,魏淮宁那副阴沉沉面孔便陡然出现在了头顶上方。
怪不得,我会觉得冷。
“宫中忙得上蹿下跳,靖公主竟然躲在这儿偷闲了。”这话只是陈述,但我却莫名觉得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彼此彼此吧,”我弯弯嘴角,说:“瑾瑜方才还在想是谁挡了我的太阳,没想到是宣阳君。怎的,我瞧着殿下的腿脚,也是好利索了?”
话到此处,我笑的愈发明媚,也清楚的将他脸上那一阵青,一阵白的尴尬,尽收眼底。
“这是自然,区区二十杖,不足为提。”他这话说的生硬,但不知怎的,下一刻突然就阴转晴了。
魏淮宁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说:“其实本君今日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带给靖公主的。”
“哦?”我听言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因为我猜,他口中的好消息,多半是我的坏消息。
“本君已向父王请旨,愿迎娶大晏靖公主为平妻,封号为‘靖’。”
我心下一怔,难以置信的望向了魏他,他似乎很满意我现在的表情,笑容愈发开怀。
“你说什么?”
“父王恩允了,并且与太子同一日成婚。”
“这不可能。”那一刹那,我心中突然觉得憋屈的厉害,一下子从摇椅上起身,反驳道:“这不可能,历来和亲公主只能嫁给国君或者储君,你区区一个……”
“那是在你们北晏。”魏淮宁毫不留情的碾碎了我最后一点希望:“靖公主可能有所不知,大陵曾今,可是有过西戎国的公主嫁给了镇国将军为先例的。正如你们北晏,女子也可以为储一样。”
“……”
“所以赵瑾瑜,你到底是在为谁争,为谁忙?竟是大梦空一场,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啊哈哈哈……”
我此刻已经完全怔在了原地,耳边徘徊不断的是他的讥笑声。
是啊,魏淮宁的话也正好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陵国不仅能将和亲公主另嫁朝臣,而且还有平妻的制度!
那么如此一来,正好解决了陵王的两难问题。
日后我跟着魏淮宁回了宣阳,自是远离朝堂,无法干预政事。也因为我与他先前的恩怨,势必是不会帮他壮大宣阳的势力,到时候那些晏臣既不用受制与任何人,还可以直接效忠于陵王!
此为一举三得。
“……”
思及此,我不禁自嘲一笑。
可哀我从头算到脚,把所有的利弊全都算清楚,谋划清楚,也抵不过陵王的如意算盘。
还真是失败呢!
“好,”我挂着生硬的笑意抬头对上了魏淮宁的目光,说:“只要殿下敢娶,瑾瑜便敢嫁。不过,若日后我将你整个宣阳闹的天翻地覆,殿下可不能怪我。毕竟,是你求仁得仁,咎由自取!”
“你敢?!”
“我有何不敢?”我步步逼近他,气极之下一把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我如今也将话给你挑明了,如果没有我点头,我的人,你一个都别想用!如此这般……殿下还想娶我吗?”
语毕,我松开他折身便欲离开。但不想这厮没完没了,长臂一伸,将我从背后抱了个死紧。不,或许说,更像钳制。
“想,当然想!你的人能不能为我所用我不清楚,但我清楚的是,只要你嫁给我,就别再想过一天安生日子!”他的声音咬牙切齿,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根之处,让我觉得既痒痒,又反感。
我冷笑一声:“我看你如今是想打架!”
立时,我用胳膊肘狠狠去戳魏淮宁腹部,解了他的禁锢。而后在转身的瞬间揪住他的外衫领子用力一扯,他转了几个圈圈,这外衫就到了我的手里,被我随手扔在了地上。
或许说,这如今扔的不只有衣服,还有他的面子。
“你!”魏淮宁气结,刚欲发作,但却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他。
内侍宫人通报:“宓阳君到。”
紧接新,又有一道平稳的脚步声传来,我回头,魏沉璧瞧见魏淮宁一愣,但随即又恢复到淡然,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原来三哥,也来探望靖夫人了。”
我听言一顿,原来这件事,他也知道了。
“靖夫人?”魏淮宁循着他的话音反问,顺带着又看了我一眼,说:“的确,本君就是来看自己未过门的夫人!”说着,他上前一脚踢开自己的外衫,径直走向门口离开了。
而人走后,魏沉璧瞧了那衣服一眼,叹了口气问:“刚才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好父王把我赐给他当平妻了。”我又坐回了原位,淡淡地回复。
但没想到,魏沉璧听后大惊失色。
“什么?这……”
他一时无言,我又对上他的眼眸:“怎么,殿下还不知道?哦也对,殿下一向都是两耳不闻朝中事,消息自然不灵通。”
说着,我又闭上了眼睛,同魏淮宁没来之前一般,在摇椅上摇摇晃晃的晒着太阳。
不时,魏沉璧又是一声长叹,我听见他往前走了几步,对我说:“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可有应对之策?”
“没有,”我如实回答:“除非改变王上的想法,不然,根本没有。”
“……”
魏沉璧沉默了。
之后气氛凝结,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入夜之时,外面突然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小雨。
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雨,我独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静静听着雨声,饮着酒。
我心绪乱的厉害,但是上好的高粱酒,几壶下去也不见一点醉意。殿内的宫人全都被我屏退了去,我并不喜欢人多,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其实仔细想想,先辈们对于酒的见解很是矛盾。”骤然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我的耳边。
这个时候,能在我宫殿里来去自如的,只有一人。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没有回头,随口问到:“哦,阁下何出此言?”
“就比如‘一醉解千愁’与‘借酒浇愁愁更愁’,靖公主,更相信哪一个呢?”
自然是后者。
可是我并没有这样回答,因为我知道他问这些无非是来安慰我的。
我笑:“那阁下是否还曾听过一句话——酒逢知己千杯少呢?”
“嗯,”他接过话音,打趣说:“看来,靖公主是想让在下给你当知己呀!”
我没有回话,只是听言后折身下了榻,朝着大白屏风走去,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问他:“是太子殿下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他说:“因为我觉得,现下你的心情,应当不太好。”
我听言一笑:“难不成见了你之后,我的心情就好了?”
“不,我也心情不好。”他顿了顿,说:“我有一事,想要请教殿下。”
“说。”我点点头,等待着下文。
片刻后,只听见他轻叹了一口气,这样说:“在下数月前,曾遇到过一女子,一言一行皆与我颇为相像。我的母亲在世的时候,曾对我说过,人,总是以类聚,以群分。我想,我与那位女子便是如此。”
“阁下喜欢她?”
“不,不能说是喜欢。”他摇摇头:“仅仅见过数面,若称之为喜欢,便是轻浮了。我只不过是觉得与她投缘,也觉得如果有这样一位妻子,很合适,只不过……”
他话音一变。
“不过什么?”循着他的话音,我急切的追问,眉头也不自觉的紧蹙了起来。
“不过,我的父亲有意,让我的兄长娶她。我也跟殿下说过,我行四。”
“!”
我神情一怔,此刻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良久才能鼓起勇气开口。我的声音有些陡:“那……令尊将那位女子,许给了阁下的哪位兄长?”
“是我三哥。”他如实回答:“我的这位兄长,与我并非一母同胞,是继母所出。”
“那既如此,阁下与她也是造化弄人。”立时,我一下子背过身去,听了他这些话,只觉得耳边都在发懵。我又复言道:“但是父命不可违,如此,阁下与那位女子的缘分,也许就到这儿了。”
“殿下要我与她心照不宣?”
“是!”
“可是这很难办。”他淡淡的说。
我呼吸一沉,回头又看向他:“为何?”
“说来惭愧,”他挪了挪脚步,叹了口气:“我打一生下来起,就是个左撇子,但是父亲不许,所以我也会用右手。可我,却恰好利用这一点,戏弄了她。瑾瑜你说,她还会不会原谅我?”
他忽然开口,叫了我一声。
无疑,也是给了我最后一击。我紧紧的抓紧了两侧的衣摆,然后身体向下滑去,靠在了屏风上。
而这个哑谜到此,也就为止了。
也许这一刻,我真的得承认自己输了,不是输给赵嫣然,也不是输给魏淮宁,而是这个我自己选择的要去追随的人。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现在这般无奈过。
我说不上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因为其实我也不止一次的怀疑过他的身份,但偏偏,他每一次都能做的滴水不漏。
哈哈,好悲伤,四哥就是太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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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左撇子会用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