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热带的日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满地繁复的花砖上,光斑随着纱幔的晃动轻轻颤着。
衣料铺在长案,各色绸缎、麻料,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方绍远坐在胡桃木做的沙发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佣人们给林檀生量尺寸。
当时他看照片时,只觉得这人符合他的心意,可是方才在码头看见真人的时候,才明白,照片给他的心动不足以真人给他的十分之一。
真的林檀生令他沉迷,光是站在那,就足够吸引他的目光。
可是一旁的被佣人们围着量尺寸的林檀生,心底乱糟糟地盘旋着那句——他是宋归朝送给方绍远的礼物。
不过是落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多可笑。
“檀生,为何不开心?”
“哪里不喜欢?”方绍远从始至终看着林檀生,林檀生眼波流转下的情绪怎么可能瞒住。
“没有,想起宋归朝曾经答应我的事,可能也无用了吧。”林檀生憋久的嗓子吐出的话,哑了几分,却还是没什么情绪。
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此刻的林檀生只是在做一场离奇的梦。
“调查真相?”
四个字砸进了林檀生的耳里,真的就是给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泛起涟漪就是林檀生的灵魂。
“你知道?”问出的话语都有些发颤。
回眸直直盯着方绍远,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光像是他的希冀。
可方绍远摇摇头,让林檀生觉得自己太蠢,还没等他再次心灰意冷,就听见了方绍远开口。
“但是我可以帮你查,凭你自己,不可能在南洋这片土地查到东西。”
方绍远语气沉稳,却依旧柔和。
“所以,请依赖我吧。檀生。”
这是独属于林檀生的邀请。
请吗?林檀生僵住,可能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这让林檀生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林檀生垂眸再次对上方绍远那双碧水般的眼眸时,那份温柔稳稳接住了他。这竟然让他有些摸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现实。
对面的男人也只是注视着他,眉眼是林檀生没见过的,而就在这个时候,方绍远微笑着朝一旁招招手,随着女佣带上来的是一位面覆脏污的不过**岁的华人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林檀生有些错愕,现在更是不明白方绍远究竟要如何。
“我并不放心你,这是我给你找的贴身家奴。”方绍远简单介绍着。
林檀生闻言,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泥污拂面,头发干枯,衣服也没有一旁牵着他的女佣看着好,肤色偏暗,林檀生微微弯腰偏头,才又发现,少年的面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听见说话,才怯生生抬眼飞快瞥一眼四周,随即又立刻低下头,双手拘谨攥着衣角,这也让林檀生看不见这孩子双手的模样。
林檀生看着这样的孩子,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疲惫也有些消散,转头看向方绍远,语气有些错愕:“贴身家奴?”
方绍远神态从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旁案几上的杯沿,唇角依旧噙着那副温和的笑意:“南洋这片土地鱼龙混杂,我想檀生跟我熟络起来不会那么快,有他跟着,不管是跑腿传信、照看一些琐事,这样也好歹多一层保障。”
可这次,林檀生不觉得是监视,至少现在不这么认为。
因为他观察过,这个孩子以往过得就不太好,但是长相并不是那么丑恶,即使有那道疤痕在,也看得出这个孩子长得不错,或许是方绍远玩腻了,也有可能是这孩子不甘,于是就落的这般模样。
“好。”林檀生淡淡答应。
太阳西斜,光影在大厅里变化转换着,方绍远慵懒坐着,看着站着的一主一仆,碧水般的眼眸里是盯着随时可以吃入腹中的猎物的玩弄,只是太浅。
他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轻轻指了指林檀生,歪歪头,示意在侧的女佣上前,语调仍旧松弛温和。
“带林先生,上楼安置。将客房隔壁那间置物间拨给他住,方便随时候命。”
女佣垂首应下。
林檀生闻言转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孩子。那孩子一直安安静静立着,脊背绷得很紧,听见吩咐,又一次像个小动物一般微微抬眼,飞快扫过方绍远,立刻垂下目光。
只是方绍远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在林檀生身上,那层浅淡的笑意浮在眼底,内里藏着蓄势待发的玩味,只是藏得尚且浅显。
“一路劳顿,先上楼歇着。晚饭我会派人送到你房中,不必特意下楼应酬。若是缺什么,只管吩咐他。”补充的声音缓缓的,像是专门说给林檀生听的。
这是林檀生第一次走这栋建筑,一切的一切都是陌生充满危险,跟随着眼前的女佣踩上阶梯,绵延而上的楼梯此刻就像是张着嘴巴的魔兽,就是在那静静等待主动走近他的猎物。
每一步踏上去,脑子里蹦出的都是曾经他年少时阿嫲的话语,人在受难的那一瞬间会想起家。
他在想什么?
林檀生想家。
家在哪?
这个问题随着步伐的停止,也难住了林檀生,对了,他的家在哪?
“林先生,这间就是您的房间,有需要可以随时说。”女佣推开房门,恭敬地告诉林檀生。
对着房门的是一整片玻璃,此刻外面庄园的景色正透过玻璃映入林檀生的眼眸里,他站在门口,轻轻扫视过一遍。
心底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还没有何溶槐安排的好。
那瞬间,林檀生愣住了,傻傻站了许久,才慢慢踏步往里走,那个孩子也跟着,他小心翼翼抬眼,看他未来的主子,却发现眼前的人背影透着死气,可脊背依旧挺立。
又怕被发现,匆匆垂眸低头,这期间其实也不过一分钟。
“你有名字吗?”有些哑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那孩子摇摇头。
“那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这个语气是那孩子从来没听过的,像春日暖阳,夏末的细雨。
缓慢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漆黑又湿润的眼睛。
或许是林檀生心里的难过的确无处安放,泪光闪烁在眼眶里,而在孩子的视角里,充满泪水的,漆黑的眼睛是仲夏夜的夜。
愣神之际,是大脑率先做出了选择,孩子点点头。
单单一个动作,给林檀生的就是一点希望,林檀生垂眸下意识想寻找手里的那块檀木牌,直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手心时,才想起来,他丢掉了。
“阿禾好不好?”
“如果我还能回去,我一定带你走。到时候我再给你取名字好不好?”
语气温和有亲和力,可连用两个「好不好」那是林檀生的祈求,他不希望被拒绝,他现在需要这份希望。
彼此的沉默,这让林檀生不由得紧张,不自觉咬着下嘴唇。
“好。”小小一声,可是对于这个过分空的房间来说,这一声「好」很大声,大声到让林檀生的心脏颤动。
扑通一声,并不是什么东西碎了,也不是什么人摔倒,是林檀生的心脏再次跳动的声音,是他跪下抱住阿禾的声音。
可是比拥抱先来的是林檀生的泪水,尽管这个孩子衣服没有那么好,补丁很多,也很单薄,身上没有那么好闻的味道。
但是,他是阿禾。
逐渐被夜幕笼罩的房间里只有林檀生的抽泣,他记得,不要随便哭,可是他一秒也忍不了了。
他想何三叔,想陈管家,想他的小楼了。
他想那个祠堂了,哪怕是以他的命为代价,他也想回去。
年纪小的阿禾不理解为什么林檀生会抱着他哭,但是阿禾知道他想他父母的时候也想被人抱着痛苦一场,所以阿禾以为林檀生只是太想亲人了。手也从身侧缓缓举起放在林檀生背上,轻轻拍着。
两个人身处异乡的人,此刻就是彼此的依靠。
哭到最后,林檀生怀念的还是那个何溶槐陪着哭的日子,颤颤巍巍站起来,哭的时间太长,太阳穴一下又一下的发紧,又不想阿禾看见自己的狼狈,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侧躺在床上,抱着头,泪水还是浸湿枕头。
林檀生却还是忍住哽咽的喉咙,瓮声瓮气地开口:“你的房间应该就在我旁边,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阿禾还直愣愣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话也并没有立刻走,遥遥望了一眼,才转身出去,顺手帮林檀生关上门。
随着门关紧的声音传入林檀生的耳朵,他才又咬着自己的手臂哭起来。
为什么是他呢?
对啊,林檀生一直都没有想明白过,为什么是他呢?
从进何府那一刻,他的人生,他的生活就像是被人一步步安排好的,明明他都已经想好了,遇到心爱的女孩,娶妻生子,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现在又算什么呢?
他难道真的要给一个男人当妻子吗?这怎么可以呢?
他感觉他被宋归朝骗得离真相越来越远,但是他绝不可能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17章 阿禾顾名思义阿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