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落地那一声脆响,在空荡房间里荡开余音。
林檀生不觉得自己使了多大的力气,他只觉得拿着木牌,心痛如绞,下意识就那样做了。
木牌碎成两半的时候,林檀生也知道目光呆楞地看着,手垂放在两侧,就这样看着。
指尖还残留着檀木温润的触感,方才那阵近乎癫狂的笑慢慢敛下去,眼眶里的泪悬着,终究没有滚落。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像是阿嫲那间老屋的海风,一夜之间全部抽干了。
宋归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块一分为二的木牌上,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悲悯,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着林檀生。
“下午的船票早就买好了,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宋归朝声音平缓,像是安慰林檀生又像是真的替林檀生惋惜那场“意外”。
他主动弯腰,慢慢捡起木牌。
木牌边角一边依旧圆润,被砸裂的一角却狰狞,宋归朝拿起来,仔细端详两块木牌的裂痕,在何溶槐那点的不爽已经消散。
“你先整理一下要带的东西吧。”
“知道了。”三个字,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喉管,没有多余情绪。
宋归朝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退出房间,留他独自收拾行囊。
房门合上的瞬间,门外仆役的脚步声依旧没有散去。
宋归朝自然不会因为林檀生的崩溃就对林檀生放松警惕,而此时,宋归朝精心为何溶槐编织的大网已经主动走进了诱饵。
午后,日头偏西。
码头已经起风,咸湿海风卷起浪涛拍打石阶,南洋航线的旧汽船停泊在泊位,烟囱冒着淡灰烟霭。
小洋楼的汽车早早停在码头侧方,宋归朝亲自送他,一身米白的洋装,依旧是那副从容雅致的模样。
随行管家将皮箱递到林檀生手中,低声交代靠岸之后的接应安排。
登船前,宋归朝停在他身侧,压低声音。
“到了南洋,万事小心。”
林檀生抬眼,漆黑的眼眸里失去了往日光彩,此时只有平静无波,不再有从前的慌乱与挣扎。
“知道了。”
他没有争辩什么,也没有询问什么,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
宋归朝目送林檀生踏上船板,看着他一身浅灰的洋装,逐渐消失在人群里。转身时,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眼底里没有了方才的关切。
汽笛长鸣,厚重低沉,震得码头空气微微发颤。
林檀生一步一步走向船舱,没有回头,而是站上甲板,抬头看着海天一色,心里没有感慨,只有压抑许久的呼吸。
码头边的宋归朝坐在车里,欣赏着手帕包着的那木牌,嘴边扬起的笑容比太阳还刺眼,瞥眼看见那旧汽船消失在海平线,听见那汽笛逐渐飘远。
才收起手帕,“走,去给何先生送礼吧。”
司机启动了轿车,闯过热闹的街道,向着那气氛压抑的何府驶去。
轿车碾过街道石板,最终停在何府那朱漆大门前,这次的宋归朝没有昨夜那般直接进去,反而恭敬地等着何府的仆役通传。
等候通传的宋归朝心情颇好的再次吹上了他那不成调子的口哨,直到仆役小跑出来请他进去。
这次甚至还笑着给仆役道谢点头,背着手缓步行在回廊,夜里的何府景色多少比不过白日里的何府。
书房门这次并没有管严,留着一道窄缝,何溶槐正立在窗前,衣衫没有更换过,少许阳光洒进书房,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昨夜收到城西郊失火的密报,何溶槐一早就得知宋归朝定会来找自己。
听见回廊渐近的脚步声,何溶槐没有回身,只淡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沉静无波:“宋公子这又是什么事登门,还是说又带了什么物件想让我看看?”
宋归朝闻言也不生气,抬手轻轻推开书房门,微风跟着涌入,将屋内的檀香挤出来。抬步进去,笑意浅浅,只是把用那手帕包着东西,慢慢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只是今日听闻城西郊失火,想着林公子目前暂无踪迹,有些许担心。”
“想来问问,何先生是否知晓?”宋归朝的语调轻快,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
何溶槐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那桌案旁的手帕上,才抬眸看着宋归朝。
“宋公子难道不清楚吗?”何溶槐目光阴冷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虽沉稳,但是也有微怒。
“何先生这怎么能冤枉我呢?我这难道不是帮你吗?”
宋归朝走近几步,音调小声,可始终带笑。
“还是说,何先生当初善心大发没下手,就不允许别人动手了?”
明摆着挑衅,何溶槐眉头微簇。
“我就说,咱们的何先生什么时候那么善良了。”宋归朝看见那轻微的表情变动,恶趣味得到满足,轻笑着转身就离开。
走到门栏时,宋归朝停下脚步,掏出烟盒,取出一支咬住,“桌上这东西,送你了,何先生。”
春光明媚地走出去,整个回廊都是宋归朝的哼唱。
何溶槐盯着那被风吹起一角的手帕,他看见了。
那方手帕里包着的是木牌,是两块。
这一刻,何溶槐一时失去了足以支撑他站直的力气,腿就像失去了知觉,他控制不了。
扶着书架缓了许久才得以缓过来,一步一步走过去,幸得那桌案旁有椅子,何溶槐搀扶着把手坐下,才颤抖着揭开手帕。
脑子轰的一声,何溶槐猛烈咳嗽起来,旧病犹如毒舌一般,不仅侵蚀他的骨血,此刻也死死咬住了他的心。
门口的守着的陈管家听见不对劲,进去一看就见何溶槐汗如雨下,嘴唇咬的出血,还一声不吭。
“快!去请三爷!”陈管家着急地推搡一旁的下人去找何维安。
赶忙进去扶着何溶槐,“老爷!”
那日的温存此刻在何溶槐那里真的就是一场梦,他看不清,也摸不到。
何维安被下人扶着赶来,看着何溶槐这狼狈样,直接遣散守在书房外的仆役们,自己走进去。
“溶槐,这又是怎么了?”何维安一边把带来的药丸倒出来,一边倒了半杯茶水,小心翼翼喂给何溶槐。
陈管家一脸忧愁地轻拍着何溶槐的后背,帮他一点点顺。
“檀生,可能死了。”何溶槐吃下药,嘶哑着嗓子说着。
这下,三个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震惊,和不相信。
日落的余晖洒进书房,何溶槐处在黑白中,只是面容隐在阴影里,没人看得到。
何维安捏着何溶槐的手,这孩子指尖是凉的,他大概猜到了何溶槐为何如此,摆在眼前的珍宝,可能不会有人珍惜,但是一旦这个珍宝消失,才会让曾经拥有过的人感到恍惚。
或许,何溶槐曾经和林檀生是有缘份的,只可惜这缘分仅仅维持了一年。
两位老人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能安安静静陪着何溶槐,他们都知道林檀生逃跑的那日,何溶槐清醒过来,眼底本来因为病痛撕裂开的狠戾在顾及到可能吓到林檀生,还是收敛起来,纵然了他的选择,哪怕被病痛折磨何溶槐也甘之如饴。
可是此刻,他们都清楚,何溶槐的愧疚和痛彻心扉。
如果那日,何溶槐第一时间把林檀生找回来,或许林檀生就不会因为回城西郊的村子,就不会死。这样他的檀生,就还在他的身边。
“老陈,你说城西郊的尸体还在吗?”何溶槐一只手撑着额头,声音哑了三度。
这个问题,陈管家不是没有想过,甚至接到密报的时候,就想过去找林檀生的尸体,可是那些人都是被人杀死后焚尸,全部都看不出来样貌了。
其中只有一具尸体,身形看着像林檀生,可是他怎么敢跟何溶槐说呢。
“老爷,那些尸体都已经看不出样貌了,找到也认不出来是林公子。”陈管家在一旁颔首道。
“所以,你找过。”
“是的,找了一具身形像林公子的……尸体。”最后两字,陈管家说出来都觉得有些烫嘴。
听见这两个字的何溶槐,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有些卡帧似的转过头来,眼底有些泛红,“可以把他带回来吗?”
何维安是有些预料之外的,何溶槐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带着祈求的语气跟人说话了,上一次还是在他想要那檀木牌,祈求他的父亲给他刻字。
“好的。”陈管家看着眼前的何溶槐,也不忍心,转身就安排人准备亲自去把尸体带回来。
“溶槐啊,世间缘分是个圆,会回来的。”
“怎么……回来?”说话都有些停顿,何溶槐实在想不明白。
手发颤地拿过那檀木牌,看着那裂缝,脂腹不顾疼痛地摩挲着,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失去林檀生的痛苦抹去一半。
可是不管怎么摸着,那裂缝的木刺始终粗糙,于是何溶槐更用力,细小的木刺扎进肉里,还是摩挲着,每一下都用力,直到脂腹被划破,鲜艳的红落在那两块的缝隙里。
何维安看着,却制止不了,他也知道这木牌此刻也是何溶槐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