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窗紧闭,即时隔绝了深夜潮冷的海风,但是那星星碎碎还是透过那缝隙一丝不苟地全部传进了何溶槐的耳里,屋内只悬一盏孤灯,光晕沉暗,将何溶槐单薄的影子死死钉在素色地砖上。
自那日醒来不见林檀生,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被伺候着换了一身深蓝色衣物,便一直都是这身。
昏沉的光晕映在脸上,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指尖搭在书桌边,残留着旧病后的虚颤,眼底的烦躁在听见门外那道轻挑嗓音的瞬间,尽数凝成刺骨的冷。
吱呀一声。
宋归朝并未等何溶槐派人来通传,抬手便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晚风紧随其后灌入书房,吹得桌案前灯火晃动,光影碎乱间,男人身形挺拔松弛立在门口,眉眼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仅此这次的戏虐。
脂腹之间捻着一块色泽温润的旧檀木牌,宋归朝将木牌举起来,放在眼前,左瞧右看着。
“何先生?这块牌子是你家的吧?”
“如果我没记错,十六的时候我见你带过呢。”嘴边带着笑,话语里带着些淡淡的嘲讽。
光影下的木牌,边角被长期摩挲得圆润发亮,侧边的浅浅刻着一个“何”字都有些看不真切。
何溶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是当时林檀生第一次打开小楼,第一次踏足小楼,翻出的这旧檀木牌。昔日回忆历历在目,明明那日林檀生哭的那样,手里还始终拿着,明明打那日起林檀生从不会把这木牌随意放,总藏在贴身之处,如今出现在宋归朝的手上,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何溶槐不是傻子。
一根红线绑着那一头乌黑直发,侧落在肩头,昏暗的光线下,平添几分姿色,可宋归朝此刻看着的那双眼眸里,没有他想看到的东西,或者说是他想感受到的快感。
“宋公子,不要随便找刻着何的木牌就说与我有关。”
“我何府看起来,就那么像是鉴宝斋?但凡有这刻何字的就得有劳宋公子送来给我看看。”何溶槐语调沉重,没有半分宋归朝期待的惊慌。
这一次宋归朝也不敢肯定,林檀生对于何溶槐而言的意义。
宋归朝嘴角笑意一僵,随即低头浅笑了一番,还接住了何溶槐的话,“是是是,何先生说的是,我当真是忙糊涂了。”
心底的算盘乱了一半,他本以为何溶槐会失态,从而更加让他肯定林檀生的意义,可眼前的何溶槐,面色如常,语调沉冷,不见半分预想之中的动摇,仿佛那块檀木牌,当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夜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吹动桌角纸张簇簇轻响,灯火晃来晃去,将宋归朝落在地面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
“今晚怎么不见林公子陪你?”语气清淡,就像是在问一下寻常。
“睡了。”
“哦?可是我今日还在街上瞧见他了。粗布裹身,看着像是去了城西郊的方向去了。”宋归朝随手把木牌攥在手里,看着那书架里的书,语气随意。
“莫不是何先生懂得放手了?”
“想说什么?”何溶槐盯着宋归朝,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甚至盯着的眼底里也没什么波澜。
“还是,林公子终于受不了你逃走了呢?”
“这世道,你说他知道那么多东西,会不会明日就是一具尸体了?”
宋归朝说完等了片刻,还是没有看到何溶槐失态,心里满是遗憾。
“开玩笑的何先生,既然是我搞错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打着开玩笑的幌子,准备离开。
“有缘下次见。”宋归朝转身,抬脚就离开了书房。
刚出书房,不过半米距离,就听见了身后那紧闭着门的书房穿出了些声响。
宋归朝得意洋洋地拿出木牌,口哨吹着调调,步态轻盈似舞步般踩在回廊的地砖上,发出的声音此刻都是他的伴乐。
虽然没有让何溶槐当场失态,也没有探出林檀生在何溶槐那里究竟是何意义,但是他现在能够当面嘲讽何溶槐几句,心里也是舒坦的。
满身欢快地踏出何府的大门,心情愉悦地坐进车里。
就在司机问宋归朝是否要回去时,他借着天色还看着手里的檀木牌,眼神一沉,报了一个地名。
轿车从何府门口启动缓缓驶出,朝着那城西郊驶去。
天色渐亮时,宋归朝满手血污从身后燃起熊熊大火的村子里出来,司机在一旁将接满清水的盆子稍稍倾斜,宋归朝嘴上叼着烟,从容地清洗着手上的脏污。
“我身上有溅到什么脏东西吗?”声调低沉,还有一丝用嗓过度的沙哑。
“没有的,先生。”司机仔细看了一番才回答。
宋归朝洗完手,在司机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满意地点点头,径直走向前面路边停着的车旁,吐完最后一口烟,扔掉烟蒂,吹着口哨,心情无比的愉悦。
抬头望着即将冒出头的太阳,眼里说不出的势在必得。
司机在后面收尾工作,才恭恭敬敬小跑回驾驶座,发动车子,伴随着朝阳回那栋小洋楼。
直到天光大亮,宋归朝才回到小洋楼。
整栋小洋楼静得只剩楼梯木板的轻响,女佣早候在楼下,见他进来,低着声回话:“先生,林公子天没亮就醒了,一直在房里坐着。”
宋归朝“嗯”了一声,抬手松了松衣领,一夜未睡的眉眼多少还是沾着倦意,血气和火烧的硝烟还残留在他的肩头。他没立刻上楼,只站在客厅中央,瞥了眼窗外逐渐红起来的天。
远处,晨雾正一点点被天光撕开。
“等会儿我上去看看。”他淡淡应道。
女佣退下后,宋归朝才缓步上楼。到林檀生房门前时,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酝酿了一下情绪。
指尖在门板上停了停,随即推开。
“檀生!”
“我去晚了……”语气里是悲寂是遗憾。
屋内没开灯,厚重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晨光,恰好落在床沿。林檀生就坐在那里,衣裳整齐。
回头看见宋归朝眉眼的急切,听着宋归朝喊出的名字和话语里的遗憾。
“怎么了?”张嘴询问,嗓子是一夜未说话的沙哑。
“城西郊的村子,昨夜一夜大火全没了。”宋归朝的演技时刻在线,此刻眼底里的是悲痛。
“什么?!”
林檀生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甚至因为太激动,腿的力都没给出去,差点跪下去。
全身颤抖着双手抓住宋归朝的衣领,“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城西郊的村子为什么会一夜大火全没了!”林檀生已经失去理智。
林檀生的阿嫲自从他被何溶槐关在何府后就再也没回去见过她,明明应该儿孙满堂,享福的年纪,却偏偏遇到儿子儿媳外孙女一夜逝世。只剩自己了,明明就差一步,他就可以回去看她了,他就可以留在阿嫲身边了,明明就差一点点,明明他们知道旧事真相却不说。
宋归朝垂眸看着林檀生失控的模样,心里知道他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但是就是莫名有一种怜惜,他觉得就是他的善良在作祟。
“檀生,我看见何府的车从那里出来,就跟上去瞧,等我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了,我没有看见里面的人跑出来。”
被宋归朝捏住肩膀的时候,林檀生闻见了血腥味和硝烟味,“你为什么要出去?”语气阴沉。
这倒是宋归朝意料之外的惊喜,明明悲伤的眼眸里冒出一丝发现新东西的窃喜,可那窃喜也只是转瞬即逝。
“我的商船昨晚靠岸,我得去守着。”宋归朝一向说谎不会心虚的。
林檀生抬头看着宋归朝的眼睛,他确实没有看出宋归朝说谎的证据。原本林檀生还在想可能是宋归朝栽赃嫁祸,可是他想起来了,刚进何府第一次想逃被发现后,因为何溶槐没有惩罚他,所以何溶槐不会容下第二次,这就是报应。
或许真的是林檀生自己连累了他的阿嫲。
“能不能尽快送我出去?”
喉咙滚动着无法咽下的痛苦,苦涩地询问宋归朝。
人也因为没有那一点期待,双目无神,手渐渐松开宋归朝的衣领,犹如行尸走肉般站着。
“今天下午。”
“好。”此刻的对话,一个字也好,一句话也好,林檀生只要说,都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用手掐着,让他吼也吼不出,哭也哭不出。
吐出的字,就像杜鹃啼血。
宋归朝看着一时间丢了半条命的林檀生,他抱着戏耍的心态,还是把檀木牌拿出来,递给林檀生。
“木牌物归原主。”语气诚恳抱歉,就像当时扣着木牌不还的人仿佛不是宋归朝一样。
林檀生脑子早已经嗡嗡作响,手却不听使唤地接过木牌,内心此刻没有对何溶槐的怜惜,只剩下恨意,可身体却还是选择拿回木牌。
林檀生此时此刻觉得自己真是悲啊,真是蠢啊,什么时候沦为玩物的,他不知道,但是现在,世界上只剩他了。
悲极便是乐,他拿着木牌,大笑起来,泪花闪烁在眼眶,如果不是宋归朝一手策划,他也看不出来林檀生究竟是悲是乐。
砰——
光洁的地板上被砸出一条细微到不存在的裂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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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满不在意的下场就是失去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