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连绵三日,直至这日拂晓,方才渐渐收歇。
乌云依旧沉沉压在京城上空,天光灰白黯淡。一夜风雨过后,宫墙下积了大片水洼,落叶漂浮水面,被晨风吹得缓缓打转。
司礼监禁足院落,门窗紧闭。
君秉衡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外值守禁军的背影。明面上,这些人是奉陛下旨意,看守他这名获罪的司礼监掌印,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京畿禁军之中,早有不少将官早已被他以金银、权位笼络收买。
高墙困得住他这一具肉身,困不住他布在城外的爪牙。
温晏快步自外而入,袍角尚带着晨间的湿冷,躬身回禀。
“公公,距离约定起事,还剩最后三日。”
“京畿卫所那边已经联络妥当,三处城门值守的副将,皆是我们的人。待到宫内信号燃起,便即刻接管城门,放城外预先埋伏的私甲入城。只是……”温晏微微顿了顿,眉宇间带上一丝顾虑,“禁军之中尚有半数人马牢牢掌握在皇室心腹手中,不可完全依仗。若是僵持过久,恐会引来城外勤王兵马。”
君秉衡面色平静,指尖捻着一枚玉珠。
“无需和皇室禁军正面死拼。”他缓缓开口,嗓音压得极低,“我们要的是猝然发难。宫内十二暗子先动手,除掉君屹,制造君夫重病暴毙的乱局。宫中一乱,朕便借宫中事变,以‘清君侧、除惑主奸佞’的名义,调动受控禁军封锁皇城各门。”
“彼时流言早已传遍京城,百姓心中本就因涝灾天象心存疑虑。再加上漠朔铁骑在北疆猛攻,陆岑被外敌死死牵制,远水救不了近火。影锦皓内忧外患,孤立于皇宫之内。只要掌控宫门,困住帝王,大局便已定大半。”
他筹谋多年,步步算计,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深宫制造凶案,舆论蛊惑民心,外族牵制边将,禁军掌控城门,数把利刃同时出鞘,叫影锦皓分身乏术。
“沈知聿那边可有动静?”君秉衡问道。
“尚无进一步的回应。”温晏回道,“沈家紧闭府门,闭门谢客,既不向我们递信,也没有公开向陛下检举密函一事,依旧作壁上观。”
君秉衡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沈知聿老奸巨猾,手握密信,却始终不肯站队,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暗刃。若是此人一旦倒向帝王,将往来密信呈交御前,那他私结朝堂重臣的罪证便会彻底暴露。
“派人去沈府附近布下眼线。”君秉衡冷声道,“严密监视沈府出入之人。一旦发现他要将密信送入宫中,不必留情,就地截杀,夺回信件。”
“奴才遵命。”
“还有宫内。”君秉衡话锋一转,“传信给晚翠。三日之后,信号烟火升空,她为内应,第一时间控制坤仪殿内殿,配合其余暗子了结君屹。事成之后,许她荣华,脱离宫奴身份。倘若事有泄露,坤仪殿所有宫人,不留活口。”
命令冷酷决绝,没有半分情面。
温晏心中一凛:“公公,晚翠这些日子传回的情报皆无差错,只是……这几次回报之中,字句隐约有些迟疑。要不要更换殿内内应?”
“不必。”君秉衡摇了摇头,“她自小由我养大,家人尽数握在我手中,由不得她背叛。就算心底生出几分妇人之仁,家人性命悬于我手,她便不敢妄动。”
在君秉衡眼中,情义恻隐皆是最脆弱的东西,唯有家人的性命枷锁,才是牢牢锁死棋子的铁链。
“把这条指令,混在采买的物件之中,传递入宫。”
坤仪殿。
雨过天晴,天光透过窗纱洒进殿内,熏炉之中,药香依旧悠悠漫开。
晚翠接过宫外送进来的采买物资,一只小小的蜡封纸卷,藏在木盒夹层,悄无声息落到她手心。
寻到无人的偏室,她捏碎蜡封,展开薄薄绢纸。
绢纸上,是君秉衡熟悉的字迹。
三日为期,烟火为号。令她做殿中内应,事变起时锁死殿门,配合其余暗子诛杀君屹。事成脱籍享富贵,事败,满殿宫人尽数殉局,她的家人,亦要一并连坐。
短短数行字,字字如冰,砸在她眼底。
晚翠捏着绢纸,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
一边是养育自己、攥着她全家性命的君秉衡,若是违抗命令,家中父母兄弟顷刻便会殒命。
一边是殿中这位日日相见的公子。这些时日,她亲眼看见君屹抱病依旧心系灾民,翻看赈灾文书时眉头紧锁,待人虽清冷寡言,却从未苛待过底下宫人。他并非流言中所说祸乱朝野的奸佞,反倒处处思虑社稷苍生。
她明明是来下毒取命的棋子,可日复一日相处,心中那道底线,正在反复拉扯撕裂。
若是依令行事,亲手参与杀害一个无辜之人,往后夜夜难安。若是违逆,阖家老小尽数赔上性命。
绢纸被她攥得褶皱四起,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她快速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青烟腾起,灰烬落进地砖缝隙。
回到内殿侍奉,晚翠的神色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平静,垂首奉茶之时,眼神飘忽,频频走神。
君屹斜倚软榻,将她这一番心神大乱尽数看在眼里。
近侍方才已经借着收拾偏室的机会,发现了残留的纸灰碎片,暗中悄悄禀报。君屹心中了然,司礼监的最终动手指令,已经传到了晚翠手上。
“你今日心神不宁。”君屹声音清淡,不重,却直直落到晚翠耳中。
晚翠身子猛地一颤,连忙躬身:“奴婢……无碍,许是昨夜受了风雨寒气,略有恍惚。”
君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卷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不戳破,不逼问。此刻逼她抉择,只会逼得她狗急跳墙,彻底倒向君秉衡。是选择忠于主家,还是守住良知,这条岔路,需要晚翠自己做出决断。
晚翠心中慌乱,屈膝行礼之后,匆匆退离内殿,胸口剧烈起伏。
殿外廊下,两名不起眼的小内侍缓步扫着地,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晚翠离去的背影之上。暗卫已经接到指令,二十四时辰紧盯晚翠的一举一动。
“公子,指令已经送达晚翠手中。”待到四下无人,近侍低声开口,“她如今进退两难。我们是否可以试着拉拢,从她口中拿到司礼监更多内情?”
君屹轻轻摇头:“不可。她家人的性命全部握在君秉衡掌心,拉拢便是逼死她一族。如今只需静观其变,看她会做出何种选择。”
“沈府那边呢?”
“暗卫潜伏沈府墙外,昨夜看见沈知聿深夜私会苏珵。”近侍禀报道,“老首辅避开旁人,悄悄约御史中丞苏珵在城外一处别院相见,二人密谈将近一个时辰,具体谈话内容无法窃听。”
君屹眉峰微扬。
沈知聿两面骑墙,心中摇摆不定,竟然私下约见铁骨铮铮的苏珵。
苏珵是朝中少有的刚直言官,不惧宦党威势,一心只想肃贪安邦,向来与沈知聿立场多有分歧。沈知聿去找苏珵,用意耐人寻味。
“苏珵为人刚正,绝不会参与世家投机算计。”君屹指尖叩着榻沿,缓缓分析,“想来是沈知聿心中恐惧。他手握君秉衡的密信,知晓谋逆全盘计划,知道一旦事变爆发,无论哪一方胜出,他两面下注的事情暴露,沈家都难逃祸事。他大约是想试探苏珵的态度,掂量利弊,给自己寻一条后路。”
沈知聿既不敢直接揭发君秉衡,又不敢完全押注宦党,便去找朝中清流代表,打探风向。
“传令潜伏沈府外围的暗卫,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君屹吩咐,“盯紧书房,寻找时机盗取那封君秉衡写给沈知聿的亲笔回信。那一封,是扳倒君秉衡极关键的物证。”
“是。”
城外,沈家别院。
晨雾尚未散尽,庭院草木湿润。
苏珵一身素色官袍,面色凛然,立于廊下。对面,白发苍苍的沈知聿,神色疲惫,褪去了朝堂之上首辅的从容姿态。
四下屏退所有仆从,偌大庭院,只剩他们二人。
“沈首辅深夜约我至此,不知有何要事。”苏珵语调刚直,不绕弯子。
沈知聿长叹一声,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苏御史,山雨欲来,你当真毫无察觉?”
苏珵眸光一凝:“首辅此话何意?”
沈知聿心中反复权衡,他不能直接把密信拿出来,一旦泄露,便是谋逆同党之罪。但他又想试探苏珵,想要知晓,若是司礼监真的举兵作乱,朝堂清流,会站在哪一边。
“君秉衡虽被禁足,可爪牙遍布朝野内外,暗流涌动,不日恐将生大变。”沈知聿低声道,“如今漠朔在北疆蠢蠢欲动,京中禁军部分被其笼络,宫内更是暗子密布。一旦祸起萧墙,我大雍便要陷入内乱。”
苏珵瞳孔骤缩。他身为御史中丞,察觉朝堂不对劲,却万万没有想到局势已经凶险到这般地步。
“首辅既然知晓,为何不即刻入宫禀报陛下?”苏珵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揭发奸佞,正本清源,乃是臣子本分!”
沈知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苏御史,你一身铁骨,无所畏惧。可我身后是整个沈氏世家,族人千百口性命系于我一念之间。贸然检举,若是一击不能置君秉衡于死地,沈家即刻便会迎来灭门大祸。”
他利己为先,做不到苏珵这般舍身赴义。
“今日寻你,只是想问问。”沈知聿眼神沉沉,“倘若京城真的爆发宫变,你们一众言官、清流臣子,会作何抉择?”
苏珵胸膛挺直,语气掷地有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奸人作乱,我苏珵纵使拼却一顶乌纱,这条性命,也必当站在陛下与大雍社稷一边。”
这番铿锵回答,重重撞在沈知聿心上。
离开别院之后,沈知聿坐在马车之中,心绪纷乱。苏珵的立场清晰无比。若是君秉衡起事失败,所有附逆之人,必将遭到残酷清算。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心中那架权衡利害的天平,悄然微微向帝王一方倾斜了一寸。
可那封君秉衡的亲笔回信,依旧安安稳稳锁在沈府书房密匣之内,他依旧不敢轻易交出。
北疆,烽火已然燃起。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快马冲破城门,一路直送入皇宫御书房。
漠朔部的先锋骑兵,不顾尚未完成的总集结,率先越过边境关隘,突袭北疆几处堡寨。镇北将军陆岑早有防备,凭借关隘工事奋力迎击。双方爆发惨烈前哨战,漠朔骑兵劫掠边境村落之后,暂时退走,可边关死伤已有数百。
奏折摊开在御书房案头,纸上血迹点点,字字皆是边关将士浴血苦战的景象。
影锦皓立在案前,指尖按着军报,眸底寒雾翻涌。
内库调拨的粮草,尚在路途,还没有抵达北疆大营。陆岑手中兵力吃紧,不断送来求援的奏疏。
“漠朔已经动手。”影锦皓声音冷沉,“君秉衡的约定不是虚言。关外战火已起,京城之内,只剩最后三日。”
身旁内侍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传两道密令。”帝王沉声吩咐。
“第一,再发加急文书,催促粮草押运队伍,不计损耗,日夜兼程赶赴北疆,务必赶在漠朔主力大举进攻之前送到陆岑军中。”
“第二,京郊三处皇家卫营,悄悄整军备战。令统领严密封锁消息,一旦皇宫方向有烟火信号升起,即刻挥师入京勤王。”
明面上一切如常,朝堂百官看不出半分异样。可皇家精锐,已经磨刀以待。
御书房窗棂之外,灰白天光笼罩紫禁城。
深宫坤仪殿的毒香仍在燃烧;司礼监禁院之中,私甲与暗子静待号令;沈府密匣锁着要命的往来书信;北疆边关,鲜血已经染红冻土。
最后三日。
千般暗流,万把锋芒,全部对准了九重宫阙。
只待那一道烟火腾空,所有潜藏于黑暗中的杀戮,便会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