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之期,倏忽过半。
京城秋意日重,连日阴风苦雨,连绵不绝。冷雨敲打着宫阙琉璃瓦,淅淅沥沥昼夜未歇,街巷之间潮气浸骨。城郊几处低洼村落遭逢涝灾,良田被雨水浸泡,秋粮减产的消息悄悄传入城中。
这本是时令带来的寻常灾异,却成了宦党爪牙手中绝佳的棋子。
短短两日,流言如同潮湿泥土里滋生的霉菌,悄无声息蔓延京城内外。
茶楼酒肆,街坊巷陌,甚至六部官署的廊下闲语,皆有细碎议论四下流转。
“天雨连绵,久阴不晴,听说乃是宫中阴阳失序,触怒上天降下的警兆。”
“当今陛下废六宫,独宠君夫,男色乱宫,才引得天象示警。”
“那位君夫本就是司礼监君秉衡之子,父子二人一个惑主于内,一个擅权于朝,上天早已看不下去。”
流言经过宦党散布,层层添油加醋,把秋雨涝灾尽数归罪于帝王纳男夫一事。暗处推手藏于人海,只散播,不留痕迹。寻常百姓不明朝堂内情,听得多了,便渐渐信以为真。流言自市井渗透,又顺着宫门缝隙,流进九重深宫。
司礼监禁足院落之内,雨打芭蕉,淅沥作响。
温晏立于廊下,听着手下回报坊间四起的流言,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回身入内回禀君秉衡。
“公公,流言已经铺散开了。市井、官署处处都在议论天象示警,将涝灾归咎陛下独宠君夫。不少世家底下的门生也跟着私下附和,人心已经开始躁动。”
君秉衡正坐在案前擦拭一柄短匕,冰冷刃面映出他阴沉沉的眉眼。雨水打湿窗纸,屋内光线晦暗不明。
“这只是前戏。”他指尖抚过锋利的刀刃,语气平淡,“借天象造舆论,本就是兵变之前必不可少的一步。待到八日之期到来,深宫突发变故,君屹‘重病暴亡’,届时这些流言便会彻底发酵。朝野上下便会顺理成章认定,乃是帝王沉溺男色招致天谴,民心动摇,百官质疑,影锦皓的帝位,根基便会随之松动。”
先夺民心,再动宫闱,最后借漠朔铁骑在外施压,三重枷锁一同套在帝王脖颈之上。
“沈知聿那边如何回复?”君秉衡抬眼问道。
“回公公,沈府送来回信,言辞含糊,只说会约束世家文官,不主动与我们为敌,却始终不肯许下公开响应的诺言。”温晏眉头微蹙,“老狐狸依旧骑墙观望,不肯把身家性命押在我们身上。”
君秉衡闻言并不意外,一声冷笑:“本就没有指望他真心归附。只要事变之时,沈知聿按住世家势力,不全力勤王护驾,便够了。等大事一成,再慢慢和沈家算这笔账。”
他从不信世家的信义,所谓盟约,不过是利益的暂时苟合。
“另外,派去坤仪殿外围窥探的人回来复命。”温晏接着禀报,“远远观望数日,所见景象与晚翠呈报的情报并无二致。君屹多数时候卧于榻上,少有走动,偶而出殿,面色惨白,步履虚浮,看上去确实病势沉重。”
连续双线印证,两份消息彼此吻合,彻底打消了君秉衡心底残留的那几分疑虑。
“看来,那炉毒香,终究是起了效用。”君秉衡将短匕归入鞘中,眼底杀机渐浓,“再剩下四日。告诉宫内十二暗子,全部进入临战状态,器械、迷药、通路,尽数预备妥当,只待我一声号令。”
“奴才领命。”
坤仪殿,雨幕笼罩殿宇。
殿内熏炉依旧青烟袅袅,那掺了药粉的香气,日复一日弥漫周遭。
晚翠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走入内殿,雨珠沾在她的袖口边角。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君屹一日弱过一日,晨起咳嗽,午后昏睡,批阅文书都难以久撑。两番密报送出,又听闻宫外漫天而起的流言,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小被君秉衡教养调教,牢记自己是司礼监布下的棋子,行事当以公公的谋划为先。可日日近距离侍奉,看着眼前人清瘦憔悴,眉宇间那股往日清冷风骨被病痛磨去大半,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恻隐。
君屹并非传闻里祸乱朝纲的奸佞。这些时日她看得分明,这人卧病之中,依旧会翻看各地赈灾的文书,看见城郊涝灾的卷宗,眉宇之间满是忧色,并无半分恃宠弄权的模样。
晚翠垂着眼,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之上,心神微微恍惚。
君屹斜靠软榻,披着厚厚的裘衣,眼帘半阖,看似倦怠无神,余光却将她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连日观察,他早已察觉晚翠心绪的微妙动摇。她忠于君秉衡,可良知并未彻底泯灭。
“外面雨势更大了。”君屹嗓音略带沙哑,缓缓开口,“城郊涝灾,流离百姓不知凡几。户部的赈济银两,迟迟不见下发。”
晚翠回过神,躬身应答:“听闻近日京城之中流言四起,都将灾异归罪宫中。”
“流言?”君屹淡淡抬眸。
晚翠顿了顿,终究还是把市井那些传言简略复述几句。话一出口,便自知失言,连忙俯首请罪:“奴婢多嘴,不该转述市井妄言,请公子降罪。”
“与你无关。”君屹没有动怒,只是缓缓闭上双眼,“这些话,本就是有人刻意散播出来的。”
他心中透亮,不用多想便知出自何人之手。君秉衡要的,便是舆论造势,为四日后的宫变铺好借口。
晚翠退下之后,殿内只剩君屹与贴身近侍二人。
雨水敲窗,哗哗作响。
“公子,方才暗卫传来急报。”近侍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那日尾随携带蜡丸出关密使的斥候,半路遭遇伏击。我们派出去三人,一人重伤逃回,另外两人下落不明。那名密使顺利摆脱跟踪,已经抵达漠朔部族的王庭,蜡丸交到元烈可汗手中。”
君屹倏地睁开眼,眸色骤然沉下。
“伏击?”
“是。沿途山林之中杀出数名黑衣死士,应当是君秉衡预先安排在外的护卫,专门用来截杀追踪之人。重伤的斥候拼死带回讯息:漠朔部已经开始集结部落骑兵,磨刀秣马,不日便会大举南下叩关。”
最担心的情况,已然成真。
密信成功送达外族手中,北疆战火迫在眉睫。己方追查勾结证据的人手遭受重创,能够拿到的直接人证物证少了一大截。
“陆岑将军那边,陛下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可否平安送到?”君屹沉声追问。
“已经顺利抵达北疆。镇北将军收到讯息,即刻下令各边关要塞严加布防,整肃三军。只是内库调拨的粮草,路途遥远,尚在转运途中,还未抵达北境大营。”
君屹指尖轻轻叩击榻边扶手,思绪飞速运转。
关外危机已经点燃引线,而京城之内,舆论造势完成,十二暗子整装待发,君秉衡仅剩四日便要动手。如今缺的,便是能够将君秉衡谋逆、私通外族彻底钉死的铁证。
斥候受挫,关外证据难以获取,那证据,便只能从京城内部寻找。
“通知暗卫。”君屹声音冷静而清晰,“把重心收回城内。一边继续监视司礼监禁足院落与十二名宫内暗子的一举一动;另外,分出一部分人手,紧盯沈府。沈知聿手握两封密信,一封回复君秉衡,一封递往御书房。那封给君秉衡的回信,极有可能藏在沈府书房。若有机会,务必设法取得。”
沈知聿两面下注,书信便是最直接的凭据。若是拿到回信,便可坐实君秉衡私下勾结朝堂重臣谋逆的罪证。
“另外,盯紧晚翠。”君屹话锋一转,“她今日神色有异,心底已有动摇。不必策反,也不必拆穿,只严密监视,看她下一步会如何抉择。”
近侍领命,正要退出去传递指令,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陛下驾到——”
雨雾漫进廊檐,影锦皓一身玄色常服,衣摆尚带着外面风雨的湿冷,大步踏入坤仪殿。
连日局势紧绷,流言肆虐,又听闻追踪密使的斥候遇袭,帝王心中牵挂难安,权衡再三,终究还是不顾风险,亲自过来一趟。
殿中残存的暗香还在缓缓升腾。
晚翠与众宫人连忙跪拜接驾。
君屹来不及收起脸上的病容,顺势倚在软榻之上,眉眼覆上一层虚弱倦意。
影锦皓挥手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二人在内殿。殿门合上,隔绝外面所有耳目。
脚步声走近,高大的身影停在软榻之前。影锦皓低头看向眼前之人,脸色苍白,唇色偏淡,纵然知晓大半都是伪装,心底依旧揪紧。
“方才收到回报,出关追查的斥候遭遇死士伏击。”影锦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君秉衡在外亦豢养死士,布局比我们预想的更深。漠朔已经集结兵马,北疆大战一触即发。”
君屹微微颔首:“我已经听闻。关外实证难取,我已经命人紧盯沈府,试图获取沈知聿与君秉衡往来的密信。”
雨珠顺着屋檐滴落,噼啪作响。
影锦皓缓缓屈膝,坐在软榻边缘,目光落在君屹的眉眼之上。四下无人,不必维持朝堂帝王的威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还有四日。”他低声道,“四日之后便是他选定发难之时。宫内十二暗子尽数就位,流言已经遍布京城。一旦事变开启,这座坤仪殿便是风暴最先席卷之地,你身处漩涡中心,凶险万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君屹微凉的手腕。纵然日日有固本汤药滋养,可经年累月的药气熏染,依旧令他体表温度偏低。
“朕已经安排好了三百精锐内卫,隐匿在坤仪殿外围几处宫房,一旦殿内有变,瞬息便可驰援。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暴露,免得打草惊蛇,毁掉全盘布局。”
说完,影锦皓自袖中取出一柄薄薄的软刃,鞘身裹着暗纹锦缎,悄悄塞到君屹的枕下。
“此物你贴身收好。若是暗子突入,护卫来不及赶到,至少可以自保。”
冰凉的金属隔着锦缎抵在枕褥之间。君屹低头看向那一处凸起,抬眼望向影锦皓。
少年帝王一身山河重担,对外要对抗宦党、防备外族,对内要稳住朝堂、压制流言,于百忙之中,还时时刻刻记挂他的安危。
君屹素来清冷傲娇,极少流露柔软,此刻心底却泛起一阵微澜。他别开视线,语声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平日疏离:“陛下不必过度忧心,我自有分寸。”
影锦皓看着他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又疼又软。他伸出手,想要抚一抚那人的鬓发,动作抬到半空,又骤然顿住。
殿外廊下,尚有暗子的耳目潜藏。
此刻的温情,半点都不能外露。若是被外人窥见,君秉衡便会立刻察觉,君屹的病重全是演戏,整个诱敌之局,顷刻便会全盘倾覆。
帝王收回手,攥成拳放在身侧,将满腔缱绻强行压下,重新恢复冷静的神色。
“记住,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影锦皓缓缓起身,“朕不能失去你。”
简短一句话,沉沉落进雨幕之中。
不多久,殿门再度打开。影锦皓神色变回帝王该有的淡漠威严,并未久留,不过片刻便起身离去。在外人眼中,帝王不过是挂念君夫病情过来探视,坐了一小会儿便因朝政繁忙匆匆返回御书房。
宫人重新入殿侍奉,晚翠立在人群末尾,将这一切看在眼底。
殿外风雨越来越盛,京城的空气里,已经弥漫起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息。
司礼监的死士潜伏山林,漠朔铁骑厉兵秣马,市井流言喧嚣尘上,深宫暗子磨刀霍霍。
而朝堂之上,沈知聿手握两封密信,依旧在天平两端反复权衡。
只剩四日。
大雍京城,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