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言期 第6章 四小时

八点二十九分，没人说话。作战室里，所有人七零八落，都在等。八点半整，小禾按下了定时发布。陆星阑工作室发出声明，承认了陆的恋情，但强调旧照被翻出是恶意行为，侵犯**，已经委托律师取证。这个声明三百来字，文笔十分朴素，大家一看就懂。一分钟后，陆星阑本人账号也转发了那条声明。

何青手里的美式已经凉了，她浑然不觉，眼睛盯着曲线看。头十五分钟，曲线走势和她预判的差不多。她吁了一口气，下意识把美式往嘴里送，没喝出味道来，这才和大家解释：“阅读量上升的速度比昨晚慢了很多。”她没再多说，盯着电脑看热搜。热度在下降了，但还要看对家怎么接招。八点四十七分，第一个新的相关词条上来了，陆星阑承认恋情，排在第四，紧跟着是第二个，陆星阑工作室声明。她让小禾把五层数据分开盯，热搜走向归一层，评论里的立场分化归一层，对家账号的动静归一层，粉丝那边的情绪归一层，品牌态度单独一层。小禾哎了一声。何青又像老母鸡教小鸡一样絮叨道，五层数据不许混在一起报，混在一起就是一锅粥，什么判断都做不出来。

对家反应来得比她想的晚。九点二十之前，昨晚转发最凶的那批新兵号集体安静，连昨晚那个圈内老鬼都没动。老K判断对方在看公众吃不吃这版故事，这时候贸然反驳，等于替他们加热。何青说对，让他们看，我们把我们这版故事讲扎实。九点四十，对方终于有动作了，不硬骂，开始拐弯，一批账号同时在问同一个问题：三年，哪三年，怎么从来没被拍到过，巧合得像编的。小禾念给她听，问要不要反着刷。何青说不刷，这个问题问得好，说明他们承认了恋情这版故事，只是在抠时间线，抠时间线是我们的主场，时间线是我们做的，他们拿什么抠。

粉丝那边是小禾亲自盯着的。声明出来十分钟，超话里先是一片空白，平时这个点早该有几千条帖子了，那天像被人按了暂停。然后帖子开始往外冒，分成三拨，一拨说脱粉，说被骗了这么多年，配图都是黑掉的头像；一拨说只要他开心就好，开始研究声明里那个“多年”到底是几年；还有一拨人数最多，什么都不说，就反复发他以前演过的角色剧照。小禾看着看着自己先难受了，说姐，这批发剧照的是不是在告别。何青过来看了一眼，说不是，发剧照是舍不得走，真走的人不发剧照，真走的人连超话都退。她让小禾什么都别做，不安慰，不引导，不删帖，后援会今天一天都不许组织任何集体表态。

小禾一边盯一边给她念热评，念到一条高赞的，那个粉丝写了很长，说从他出道第一场签售会追起，攒了三年的票根，声明看完哭了一场，哭完把头像换成剧照，最后一句写的是，我不走，但我今天不想祝他幸福，我想自私一天。小禾念完自己眼眶又红了，问这条要不要顶。何青说不顶，也别让任何人去回复她，这种帖子顶上去就是架着人家表态，让她自己待着，她今天想自私多久就自私多久，明天她自己会回来。小禾哦了一声，偷偷把那条帖子存了，说等这事过去了，她要给这个粉丝寄一套官方剧照明信片。何青没拦她，说用你自己的钱。说到后援会，她让小禾再查一遍封麦。

封麦昨晚就布置了，今天复查还是查出两处漏的。一处是后援会会长本人，凌晨三点没忍住，在自己的私人小号发了句“我们哥哥眼光不会错”，被小禾五分钟内按住删了，会长哭着给小禾发语音，说她就是想替哥哥说句话。小禾跟她磨了二十分钟，最后以“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会被截图做成证据”把人摁住了，会长答应今天手机交给她妈保管。另一处是陆星阑的一个远房表哥，在家族群里说我就知道星阑这孩子有对象，被陆星阑妈妈当场撤回，老太太昨晚被儿子亲自打了电话，交代得很清楚，今天家里谁上网说话，以后别认她。

陆星阑本人的手机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陆经纪手里，中间出了个小插曲。九点半，手机在陆经纪兜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一看，是陆星阑的发小，连发七八条，从“你疯了”到“真的假的”再到“那女的谁啊我认识吗”。陆经纪拿着手机请示何青，何青说一个字别回。陆经纪说万一人家急了直接打电话过来呢。何青说电话也不接，到中午统一发四个字，谢谢关心，然后手机继续关机。陆经纪小心翼翼问，那他本人想拿手机看看怎么办。何青说他不会，昨晚收手机的时候他问都没问。

十一点，老K那边的全套公证做完了，原图、首发页面、九分钟转发矩阵的录屏、设备更换记录，电子存证和区块链时间戳一起落袋。他把公证书的扫描件发到何青邮箱，正文照例只有三个字，做完了。何青回他一个好，让他下午接着扒那条IP，不急，但别停。

下午两点，她出门去了一趟跃途体育。

她本来可以不去的，电话会能解决的事，按她平时的脾气也懒得跑。但今天不一样，声明刚发，品牌当面看见一个活人，跟电话里听见一个声音，信心是两回事。跃途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玻璃楼的高层，长桌对面坐了三个人，市场、公关、法务，三张脸都没什么表情，桌上摊着那份代言合同，法务那一页翻得最旧，正是违约条款。

市场负责人先开口，态度比昨晚客气，但话还是那些话，说他们内部上午开了会，经销商反馈两极，有的觉得谈恋爱无所谓，有的担心粉丝抵制影响六一档的销售。何青没看桌上那份合同，她连自己带的文件夹都没翻开。她先报投放数据，昨晚到现在的转发结构，多少是机器号，多少是带粉营销号，第九分钟之后的自然流量占比多少，那个圈内老鬼的号是什么底细，设备为什么换，这些数据她一条一条念，念得不快。对面三个人一开始还端着，听到一半，法务先拿起了笔。

数据念完，她才讲预案，分三级。一级，未来七十二小时不再主动投放任何新信息，让声明自己发酵，官方账号除了必要的品牌活动，不与艺人账号互动，不蹭，不撇清。二级，如果对家继续在时间线上做文章，她这边会放出对应的时间线物料，物料内容提前同步品牌，品牌只需要保持沉默。三级，只有在出现全新的、指向违法失德的实质性爆料时，才启动合同层面的讨论，而目前她手里掌握的全部证据显示，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不支持品牌现在就做解约动作。她说，解约是最贵的选项，贵的不是违约金，是品牌在一个艺人被冤枉的周期里站错了队，这个账，市场部可以回去算一算。

她全程没碰那份合同。对面的法务却默默把违约条款那一页翻了回去。

会谈结束，市场负责人送她到电梯口，说了句实话，他说何顾问，上午之前我们法务已经在拟解约函的模板了。何青说理解，模板拟了就拟了，希望永远用不上。

从跃途出来，她在车上没歇着，拉了个群，让商务把剩下五个品牌今天一天的动向逐条报。五个品牌分三种，三个运动休闲类跟跃途一个心思，观望，等别人先动；一个护肤品牌反应最快，上午已经私下把她那页三百字口径要走了，说要拿给总部看；最麻烦的是一家国民乳业，合同签得最早，违约条款写得也最粗，上午直接把代言海报从官博置顶撤了。商务在群里问要不要追过去谈。何青回，先不追，撤置顶不是解约，是怕，怕的客户最好谈，等她晚上把今天的数据整理成一页纸，明天商务带着数据上门，什么都不用说，数据替我们说。她又补了一句，今天之内，任何人不许问乳业为什么撤置顶，问了就是我们先急了。

回到酒店已经快六点。她没去作战室，让小禾她们吃饭别等她，自己要了一壶茶，钻进小会议室，改二轮物料。声明是第一波，回答的是“是什么”，接下来要准备的是第二波，回答“怎么回事”，形式是一份分对象的问答稿，媒体问什么怎么答，粉丝问什么怎么答，品牌私下问什么怎么答，三套口径，一个事实内核，不许互相打架。她改得很慢，时间线那栏尤其慢，哪一年能说，哪件事不能说，“长跑”这两个字在她屏幕上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她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这个词的边界到底在哪儿。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小禾送晚饭。

进来的是陆星阑。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是下午经纪团队整理的近三个月行程表，按她说的，提前送来过一遍。他把资料放在桌边，没马上走，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她的屏幕没避他，都是工作内容，没什么不能看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念了一遍屏幕上的两个字，长跑。

何青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但她正在改的那句话，结尾的句号被她写成了逗号。她盯着那个多余的逗号看了一秒，把它划掉，改成句号，然后才说，行程表放这儿就行，明早九点团队会过一遍，陆老师今天可以早点休息。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脚步声到了门口，门开了又合上。

何青把问答稿往下翻了一页，在“长跑”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她写：此词只用于通稿，任何人，口头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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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