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言期 第5章 白纸黑字

从会议室散出来之后，何青没歇着。

她先回作战室把明早的通稿定了稿，标题她自己写的，写废了七个，最后一版朴素得像停水通知：陆星阑工作室声明。正文三百多字，她删掉了法务加进去的“恳请大家”和“诚挚”，也删掉了商务想塞的一句“未来会继续用作品回报”，她说现在不是谈回报的时候，现在是交代事实，话一多，底气就显得虚。定稿发法务邮箱的时候是十点四十，法务回她一个崩溃的表情，一个干法律的人，大半夜被一个公关逼着改了四版措辞，已经顾不上职业形象了。

十一点，法务那边把另一份东西也弄出来了，就是晚上她要签的文本。时间是她定死的，文件必须今晚签完，明早八点半声明一发，两个人在法律上就得先有这层东西兜底，顺序反了，她睡不着觉。

夜里十一点二十，法务把正式文本送到了行政书房。

书房在酒店同一层的另一头，比会议室小，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看不出好坏的山水画。何青要的这个地方，她说正经签文件，别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签，纸都带着烟味，将来万一要出示，不好看。法务对这种讲究见怪不怪，大半夜的，酒店能腾出这么间屋子已经算配合。

文本一共六页，法务出的初稿，何青下午改过一版，又在饭桌上改了第二版，这会儿她拿着终稿，一条一条讲给陆星阑听。她讲得慢，因为这东西跟通稿不一样，通稿是给几亿人看的，越通俗越好，合同是给签字的两个人看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被翻出来算账。

服务期她没有写死日期，写的是自签署之日起，至本次舆情事件引发的全部商业风险解除之日止，具体以她这边出具的结案报告为准，但设了上限，超过上限按天加钱。她解释这条为什么这么写，危机公关这行最怕的就是事情平了、人却绑着，客户出于安全感不想结束，顾问出于钱也半推半就，最后拖成一笔糊涂账，她不接这种账，所以她把结束权留在自己手里，同时用钱给自己上一道锁，拖一天她自己也肉疼，双方都别赖。

陆星阑听到这儿，问了一个问题，他说上限能不能不写。

法务在旁边抬起头。何青也看了他一眼，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随口挑了个合同里的数字毛病。她按商务问题处理，说不能，没有上限的服务期在法律上有概率被认定成约定不明，对双方都是坑，她给他举了个例子，前年她接过一个艺人解约的烂摊子，就因为两份旧合同里有一份写了“长期”两个字，前后扯了十一个月，律师费比解约金还高。她说陆老师要是嫌六十天不够，我们可以谈天数，但不能不写。他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六十天。何青把这个回答记下来，至于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数字问题，她没往下想，合同谈判的时候她只谈合同。

配合义务那几页写得最细。服务期内，他所有公开行程、社交账号内容、媒体回答口径，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她这边过；需要共同出现的场合，时间、地点、站位、表情尺度，按她团队的台本执行，她把排练和彩排也写了进去，注明乙方有权要求甲方配合必要的表演训练。何青念到“表演训练”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觉得这词写得有点像补习班，但法务说写模糊了将来扯皮，她也就留着了。

她跟陆星阑解释这条为什么细到这个程度。她说外行以为公关危机死在大是大非上，其实十次里有八次死在小动作上，记者会上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被拍到的两个人之间隔了多远，被问到时先看经纪人还是先看对象，这些东西粉丝拿着放大镜一帧一帧地看，比合同还准。她接过一个婚外情的澄清案，男方开发布会，稿子一个字没说错，结果进场的时候下意识给女同事拉了下门，就这一下，当天晚上全网都在分析他对她到底有没有意思，前面念的那堆话全白念。她说，我们这次正相反，该有的亲密都得有，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安排好的，这个分寸她会教，教不会就练，练到他不用想也做对为止。陆星阑听到这儿问了一句，练多久。她说看悟性，发布忙完就排，最晚后天上午。

最重要的一条分层，她单独讲。她说，这份协议自始至终只有这屋子里的人知道，对外永远不会存在。公众看到的所有东西，恋情、声明、同框，都是叙事，叙事可以讲得真，讲成真的才有用，但协议本身是对内文件，跟叙事严格分开，任何一方都不能把协议拿出来证明什么，拿出来的那一刻，整件事就崩了，还要按违约赔。他听到这儿点了点头，说他明白。何青有点意外，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结果他两个字就接住了。

后面是保密、到期解绑、违约赔偿，这些都是标准条款，她念得快，他听得也快，窗外有送宵夜的餐车从走廊推过去，轮子压过地毯接缝，咯噔咯噔响了一阵。

合同讲完，她把明早的声明全文也打印了一份给他，这本来该由经纪团队同步，她想着反正人就在跟前，顺手让他自己看一遍，当事人有知情权，也有义务提前知道自己明早要转发的到底是什么。

他看得比合同快。看到中间那句“交往多年的恋人”，他停了一下，问她，多年是多少年。何青说不写具体数字，数字一写死就成了考题，网友会拿着年表一格一格对，谁哪年在哪，全是破绽，模糊才安全，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又问，他们自己心里的那个数，将来用不用对得上。何青说用，时间线小禾已经在做了，做完他本人要核一遍，哪里能讲、哪里不能讲，讲几分，都按那份来，他的任务是记住，别自由发挥。他嗯了一声，把那页纸放回桌上，没再问。何青没多想，临发布前艺人什么反应都正常，她见过念声明念哭的，也见过通篇改了二十遍最后又用回第一版的。

念到最后一页，何青把笔放下了。

她说，法务的初稿到这儿就结束了，下面这一条，是她要自己加的。她把自己那份转过来，让他看她手写在空白处的一行字：双方确认，彼此之间不存在恋爱关系或其他亲密关系，本协议项下的一切公开亲密呈现，均为履约行为，不构成任何私人关系的承诺或证据。

写完这行字她自己看过一遍。昨天凌晨那份顾问合同里，她写的还是“不存在契约外的私人接触”，那句话管的是工作纪律，一句话的事。今天这一行长得多，也狠得多，它把明天开始所有要演给全世界看的东西，提前一句话全部注销成了工作。这行字主要是写给她自己看的，她清楚，所以一个字都没写软。

陆星阑看这一条，看了很久。

久到法务在旁边清了两回嗓子，久到何青开始在心里复盘这行字的措辞有没有漏洞，“履约行为”四个字够不够硬，要不要再加一个“仅”字。她最后什么都没加，就看着他。他没问为什么要加，也没问这条什么意思，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头一回认识这些字。然后他拿起笔，在自己那份的同一位置，把这行字一笔一划抄了一遍，签上名，再把名字和日期填齐。

法务当场用印，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他把留档的复印件折好收进公文包，说明早七点半之前把交换好的扫描件再发一遍双方邮箱，他今晚不睡了，反正回去也睡不着，还不如在楼下商务中心守着打印机。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又戴回去，如释重负地走了，走得很识趣，门带得也轻。

签完字，人都走了，房里只剩他们两个。陆星阑把自己那份合同拿在手里，考虑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

他没把合同收起来，看着何青，说：“三年了。”

何青正在收笔，她早料到他会开口，但他开口她还是紧张。于是她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好像她一点都不紧张。

“明早九点还有会。”笔终于收完了，她冲他点了一下头，“早点休息。”

他没再说别的。她拿起包，出了书房，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她走进去，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了，只剩陆星阑站在走廊里。灯开着，光影在他身上变幻着。他愣在原地，看手里的合同。他看着何青签名往上挑的那一笔看了很久。她的笔迹真瘦。他突然把合同啪得合上，转身往房间走去。脚步声响得很。

何青回到自己房间，先用手机把自己那份文本每页拍了照，正式扫描件要等明早法务发，她等不及，干这行的，东西先到自己手里才踏实。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跟0518事实核查、0518-01方向排在一处。命名的时候她想了两秒，敲：0518-02，边界。

存完她给小禾发了条消息，让她明早七点准时到她房间，平台后台的定时发布要提前设置好，账号、密码、验证码，一样不能临时找。小禾回了个好嘞姐，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姐你睡会儿。她没回，把手机调了勿扰但留下监测后台和三个白名单号码，压在枕头底下。危机当天她从来睡不沉，小禾她们都知道，重大发布夜给她发消息不用挑时间，几点她都醒着。

躺下之后她把明天的顺序又过了一遍，七点半定稿，八点法务终审，八点半发布，发布之后头十五分钟最要命，她得守着屏幕。想着想着，思路开始断，她在断之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的会排到晚上九点，中间没有吃饭的空，得让小禾备两块饼干，要咸的，甜的顶饿但犯困。

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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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纸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