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走入内楼时,晨光刚越过檐角。
外楼的风声仍在身后,玄清旧信上的字也仍在眼前。若魔子不可渡,便由为楚亲手斩之。那几枚墨字并不锋利,却像早已埋在骨里的钉,被人隔着多年重新敲了一下。
他走得很稳,跪在廊下的魔卫没有一个敢抬头。
转过屏风,殿中光线暗下来。江浔抬手扶住案沿,袖中那缕细黑忽然从腕骨处游出,贴着血脉轻轻一缠。它动得极慢,像被旧信上的字喂醒了,沿着他心口那道旧裂往里钻。
江浔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低头看见案上落了一点血。
他用指腹抹去。
门外有脚步声停住。不是君为楚,也不是容却。那脚步轻而稳,带着药箱里银器相碰的一点细响。
宴微生在门外道:“魔尊若还打算站着说话,最好让我进去。”
江浔没有应。
宴微生便自己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案角血痕,又看了一眼江浔腕下尚未完全退去的黑纹,眉心微皱,却没有多问。
“旧信刺激的?”他道。
江浔淡淡道:“鬼医也管这个?”
“我只管人死不死。”
江浔抬眼看他,眼底冷意未散,“你来得不是时候。”
“我一向来得不讨人喜欢。”宴微生将药瓶放在案上,“但你若现在倒下,结契礼也不必办了。”
江浔指尖停了一瞬。
宴微生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殿外红绸未撤,假结契的余痕仍铺在望烬楼与长明殿之间。原本只需拖住魔族三部与玄清檄文,如今旧信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落在君为楚身上。江浔若再拖,君为楚便会继续查,查赤骨,查旧信,查那些被他一层层压在雪下的事。
宴微生低声道:“你想提前?”
江浔道:“三日。”
“你这不是结契。”宴微生看着他,“是赶人。”
江浔没有否认。
宴微生沉默片刻,“他未必会走。”
“会。”江浔取出一枚血色令符,指尖一点,符面燃起暗红光纹,“并蒂血莲礼阵重开,三部观礼,玄清在外。到那时,他若仍留,便是亲眼看我把这场戏做成真。”
宴微生道:“他若宁愿看着?”
江浔唇角动了一下,像笑,却没有半分笑意,“那便让他看清。”
看清他与魔族同流。
看清他心甘情愿入血莲阵。
看清玄明旧信上那句“亲手斩之”并非无处可落。
这些话江浔没有说出口。宴微生却从他苍白到近乎平静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那不是赌气,也不是单纯怨恨。更像一个人终于把所有退路都算尽,选择把刀柄递到旁人手里,再逼对方离开刀锋。
“容却不会同意。”宴微生道。
江浔收起令符,“那就让他养伤。”
“他若肯养,就不会昨夜跑到寝殿外。”
江浔眼睫微不可察地一动。
宴微生没有再逼。他取出银针,按住江浔腕脉。江浔没有躲,任他把那缕躁动的黑纹暂且压回去。针入皮肉时,江浔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宴微生忽然想起容却昨夜那句“不怨他”。
这两个人,一个把疼当作理所当然,一个把被护也当成债。难怪一个伤在榻上,一个坐在这里,都像活得很稳,其实都快碎了。
午后,长明殿钟声忽然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传遍烬雪城时,三部长老正在偏殿争执赤骨后续。听见第三声,殿中齐齐静下。魔卫展开尊令,血色令纹自卷轴上亮起,映得众人脸色各异。
“尊上令,并蒂血莲礼阵三日后重开。”
三部长老对视一眼。
观礼可以试探真假,重开礼阵却不同。并蒂血莲若真正入阵,便要以双方心血点阵,哪怕是假,也足以牵动魔宫旧约。谁也没想到旧信刚出,江浔反倒把结契往前推。
赤麟长老率先道:“尊上是要稳三部。”
白骨长老冷笑,“也是要打玄清的脸。”
青魇长老没说话,只看向望烬楼方向。半晌,他道:“那位仙君呢?”
魔卫垂首,“尊上未请。”
殿中又静了一瞬。
消息传到望烬楼时,君为楚正坐在案前。
玉匣开着,残页被洛闻笙重新封过一层薄印。正面的墨字仍冷,背面的四个残字却更轻,轻到稍一用力便会散。不可先杀。短短四字,非但没有让旧信清明,反倒让整件事更像一团被人故意搅浑的水。
君为楚看着那四字,指尖一片冰凉。
侍魔隔门传令:“仙君,尊上有令,并蒂血莲礼阵三日后重开。”
案上烛火无声晃了一下。
君为楚抬起眼。
侍魔不敢看他,只继续道:“三部观礼,玄清外席照旧。尊上说,仙君若愿去,礼位已备;若不愿,望烬楼也不会少一盏灯。”
这话不像江浔平日会说的狠话,倒是替他留好了所有体面。
君为楚站起身,袖口扫过玉匣,残页上的薄印微微一亮。他往外走,侍魔却硬着头皮拦了一步,“尊上还说,旧信既归仙君,便由仙君慢慢查。不急于这一日。”
君为楚脚步停住。
不急于这一日。
可江浔偏要急在这一日。
他看向长明殿方向,许久,低声道:“他在逼我走。”
侍魔听见了,却不敢答。
君为楚没有再为难他。越过长廊时,风吹起红绸,红得像未干的血。他走到内楼门前,魔卫齐齐跪下,无人敢拦,却也无人敢开门。
殿门从里面开了。
江浔站在门内,玄衣整齐,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仙君来得快。”江浔道。
君为楚看着他,波光微动,“一定要提前吗?”似有恳求之意。
江浔像是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冷声道:“礼阵闲置久了,总要用。”
“江浔。”
这个名字落下,江浔眼底像有极轻的一点动静,很快又没了。
君为楚道:“信不全,你看见的不是全部。”
江浔道:“我看见的已经够多。”
“背面还有字。”
江浔轻轻一笑,“仙君既然要说,方才为何不说?”
君为楚喉间一紧。
江浔并不知道。
正因不知道,他才只抓住自己亲眼看见的那半截。若魔子不可渡,便由为楚亲手斩之。那几字已经足够像判词,足够将所有迟来的解释都压成一层薄灰。
君为楚道:“不是这个意思。”
江浔看着他,“那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君为楚没有立刻答。
江浔看着他的沉默,眼底冷意一点点加深,像早已料到。
“又是不全。”江浔道,“又是以后再说。”
君为楚指尖微颤。
江浔转身走回殿中,“三日后,仙君若来,本尊以礼相待。若不来,也不强求。”
君为楚跟进去半步,“你想用这场结契逼我走。”
江浔没有回头,“仙君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不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江浔脚步停住。
殿中风声停了一瞬。
江浔背对着他,过了许久才道:“随你。”
君为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尖几乎陷入掌心。那动作很细,细到旁人看不见。可君为楚看见了,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割开。
“若这是你所愿,”君为楚低声道,“我祝你平安。”
江浔猛地回头。
那一瞬,他眼底冷壳几乎裂开。不是怒,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被这四个字猝然刺中的疼。可裂痕只停了一息,便被他强行压回去。
“平安?”他轻声道,“仙君如今倒会说吉利话。”
君为楚没有退。
江浔却转开眼,“送客。”
门外魔卫不敢动。
君为楚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逼。他知道江浔此刻每一句冷话都在赶人,也知道自己若再向前一步,江浔便会把话说得更伤。于是他转身离开。
殿门合上后,江浔撑住案沿。
掌心那缕黑意骤然翻涌,像终于等到无人时才敢撕开血肉。他弯下身,喉间涌上一口血,却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案上血色令符被他指节按住,符纹一寸寸亮起。
门外脚步声远去。
江浔闭上眼,许久才低声道:“别回头。”
这句话无人听见。
容却听见尊令时,正靠在榻边喝药。
说是喝药,不如说是被宴微生盯着灌下去。药汁苦得发涩,他才咽了半碗,便听见外头礼钟响到第三声。
碗沿在他手中轻轻一碰。
宴微生看他,“别动。”
容却将药碗放下,“三日?”
宴微生道:“你伤口若再裂一次,就不必数日子了。”
“他疯了。”容却低声道。
宴微生没有反驳。
容却撑着榻沿要起身,肩上白布立刻洇出血色。宴微生一把按住他,力道并不重,却准得让他动弹不得。
“你还要去替他挡什么?”宴微生问。
容却抬眼看他。
宴微生道:“挡酒,挡箭,还是挡这场结契?”
容却脸色白得厉害,嘴角却仍想笑,“鬼医,你今日也很会挑疼处下针。”
“疼才知道没死。”
容却笑意慢慢淡下去。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我不想演了。”
宴微生看着他。
容却垂下眼,手指按在那半枚旧令上,“从前他要我站在身边,我便站。要我挡,我便挡。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疼,我也能装。可这场结契若真开到三日后,伤的就不止我一个。”
宴微生道:“你想劝他?”
“劝不动。”容却声音很轻,“他若肯被劝,早就不是江浔了。”
“那你想做什么?”
容却抬起头,看向窗外长明殿方向。红绸在风中一层层扬起,像一场早已铺好的火。
“至少不能再替他把刀磨得更快。”
宴微生沉默一息,忽然松开手。
容却有些意外地看他。
宴微生道:“想去也得等血止住。否则你到不了长明殿,就先死在半路。”
容却笑了一声,这回倒真有一点疲惫后的轻意,“你这是准了?”
“我只是懒得白救。”
容却低头看着药碗,半晌,将剩下的药一口喝尽。
夜色落下时,烬雪城已换了一副模样。
长明殿前的旧阵被重新洗开,地砖缝隙里浮出暗红纹路,像沉睡多年的血脉被一点点唤醒。魔卫悬起百盏骨灯,三部长老各遣人守在阵角,玄清外席的白色剑标则远远立在城门外,与魔宫红绸隔雾相望。
江浔站在高阶上,看着礼官将两盏心血灯置入阵眼。
左灯刻魔尊名讳。
右灯留着君为楚的礼位。
灯火未点,血莲已先从阵纹里浮出虚影。并蒂两枝,一枝朝魔宫,一枝朝望烬楼。花影尚淡,却已经有细细红线沿着阵心蔓延,像要把两处硬生生缝在一起。
礼官跪在阶下,声音发颤:“尊上,并蒂血莲礼阵已醒。三日后子时,可开正礼。”
江浔垂眼看着那两盏未点的灯。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玄清剑舟的冷光,也带着望烬楼方向极淡的雪意。
许久,他道:“封阵。”
血色阵纹应声亮起。
同一刻,望烬楼窗前,君为楚腕间锁灵环无声一震。赤红细线从夜色深处牵来,缠上他指尖,轻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命线。
君为楚低头看着那线,沉默地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眼眸。
长明殿前,并蒂血莲终于在暗夜里睁开了第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