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血莲睁开第一瓣时,长明殿前的风忽然静了。
江浔站在高阶上,低头看着阵心蔓出的红线。那线沿着地砖缝隙游走,像一条尚未凝成形的血脉,一端牵向望烬楼,一端停在他脚下。
礼官跪伏在阶前,不敢出声。
江浔抬手,指尖触到那缕红光。
只一下。
血莲虚影轻轻一颤,红线忽然反缠上他的腕骨。那处昨夜才被黑纹灼过,针痕未退,血色一覆上来,竟像有人从很久以前的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手。
江浔眼前灯火一暗。
再睁眼时,冷意先落在背上。
不是雪。
是石台。
石台被水洗过,寒得像从地底挖出来的冰。少年江浔被绑在上面,腕上、踝上皆缠着麻绳。绳子浸了药,粗糙处磨进皮肉里,不见血,却比见血还疼。
他睁着眼,看见头顶一盏暗灯。
灯油快尽了,火苗很小,照不清整间血牢,只照见石壁上挂着的铁钩,铜盆,银刀,还有一排排细长的钉。屋里有药味,血味,潮湿的霉味。更深处,还有一种烧过骨头似的焦气,贴着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
门外有人说话。
“又醒了?”
“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年江浔没有动。
他早已知道醒来该怎样。不能挣,不能哭,不能问。挣得越厉害,绳子会收得越紧;哭出声,旁人便知道他还有力气;若问为什么,便会有人笑着告诉他,他生来就该如此。
门被推开。
谢无烬走进来时,衣袍干净得近乎刺眼。他身后跟着两名魔修,一人端铜盆,一人捧着药匣。铜盆里的水是温的,水面却浮着一层旧血,随着脚步轻轻晃。
谢无烬停在石台旁,垂眼看他。
“少主今日倒安静。”
少年江浔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无烬笑了笑,“像你父亲。”
这句话落下,石台上的孩子眼睫终于动了一下。
谢无烬看见了。
他似乎很满意,抬手示意魔修将药匣打开。匣中银刀一柄柄排开,薄如蝉翼,刀背上刻着细小符纹。灯火照上去,泛出一层冷白。
“心脉封得太深。”谢无烬道,“今日再剖一寸。”
端盆的魔修低声道:“尊主,他撑得住吗?”
谢无烬没有看他,“撑不住也得撑。”
“若死了……”
屋中静了一瞬。
少年江浔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慢。
一下,又一下,像被什么黑暗的东西拖住。
谢无烬终于侧头,看向那名魔修,“死了,它便另寻宿主。你要替他接?”
魔修脸色骤白,立刻跪下,“属下不敢。”
“既不敢,就闭嘴。”谢无烬重新看向石台,“他是最好用的壳。江苍溟临死还替他封心脉,倒省了我不少事。”
少年江浔听不懂许多话。
江苍溟是谁,他也不记得。
他只听懂了“死了”。
可他没有问自己会不会死。
谢无烬俯身,指尖按上他心口旧疤。那里有一道很长的痕,从胸骨下方斜斜落开,新疤叠着旧疤,边缘细白,中间却总不肯真正合拢。每逢阴冷,伤口深处便会有东西轻轻游动,像一缕发丝被困在血里。
谢无烬道:“疼了就忍着。”
少年江浔仍看着头顶那盏灯。
刀锋落下时,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麻绳立刻收紧。
他喉间溢出半声气音,还未成声,谢无烬便哼笑一声,抬眼看他,“哭也可以。”
少年江浔闭上嘴。
他知道谢无烬喜欢听。
不是喜欢听哭,而是喜欢听人哭到后来再也哭不出来。第一次被剖开时,他哭过,哭到血呛进喉咙。那一日,刀停了三次,又重新落下三次。谢无烬说,哭声会让那东西更活。
从那以后,他不哭。
疼到眼前发黑时,他便数灯火。
一息,两息,三息。
灯芯颤一下,便算一息。若灯灭了,便数水声。铜盆里的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落进石缝里。石缝里永远洗不净,旧血黑得像泥。
刀尖挑开心口旧疤时,细黑之物终于从伤里探出一线。
那东西极细,贴着血肉游动,遇到灯火便缩,遇到谢无烬指尖的符纹却缓缓抬起,像在辨认,又像在厌恶。它不是寻常魔息。寻常魔息会散,会聚,会被符火烧尽;它却像活在痛里,被刀一逼,反而从更深处醒来。
谢无烬眼底亮了一下。
“看见了?”他道。
身后的魔修不敢上前,只低声道:“比上回长了。”
“不是长。”谢无烬用银针压住那缕黑意,声音很轻,“是记仇。”
少年江浔听见这两个字,眼睫颤了一下。
谢无烬垂眸看他,“你也记吗?”
江浔没有答。
银针落得更深。
他眼前终于白了一瞬。那一瞬,石壁、灯、谢无烬的脸都远了,只剩心口那处疼得没有边际。可他仍没有出声,只把牙齿咬进舌尖。血腥味漫上来,他便借着那点血味把自己按回石台。
谢无烬道:“很好。”
这两个字比骂声还冷。
魔修递上第二枚银针,“尊主,今日还要试认主阵?”
谢无烬拿起针,慢慢道:“他恨得还不够。”
“那便再加刑?”
“不急。”谢无烬看向少年江浔,“小孩子最怕被丢下。疼不一定能养出好东西,怕才行。”
少年江浔指尖一僵。
谢无烬笑意淡了些,“把灯撤了。”
魔修应声。
屋中唯一的灯被端走。
黑暗立刻压下来。
少年江浔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胸口仍开着,银针压着那缕细黑。谢无烬没有离开,他能听见那人的衣袖声,听见刀尖轻敲铜盘,听见门外守卫换岗时铁甲摩擦。
可没有灯。
没有一点光。
小时候,他最怕醒来时没有光。不是怕黑,是怕黑里会伸出手,把他重新按回台上。后来他便学会睁着眼等,等到眼睛酸痛,也不闭上。
谢无烬道:“少主,想出去吗?”
少年江浔没有答。
“想见你母亲吗?”
他仍没有答。
谢无烬似乎并不恼,“你不说也无妨。你越不说,它越听话。”
银针被轻轻一转。
少年江浔浑身骤然绷紧。麻绳陷进腕骨,旧伤被撕开一点血。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细小地响了一声,像丝线崩紧,又像一声极轻的笑。
谢无烬俯身,声音贴得很近。
“记住了,你越疼,它越安静。你若不想害人,就一直疼着。”
这话落进黑暗里,像一枚钉。
少年江浔没有立刻听懂。
可很多年以后,他会一次又一次想起这句话。每当心口那缕东西翻起,每当有人因他受伤,每当他想伸手留住谁,都会有同样的声音从深处浮起来。
你若不想害人,就一直疼着。
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三短一长。
像水滴落石,又不像。
谢无烬手指停住。
端灯的魔修刚走到门边,立刻回头,“尊主?”
谢无烬没有答。
那声响隔了一息,又传来一次。
三短一长。
少年江浔躺在黑暗里,心口的银针仍未拔出。他看不见谢无烬的脸,只听见那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
屋外守卫似乎也察觉了什么,脚步声乱了一瞬,很快又被压下。远处地道深处,有风贴着石缝掠过,带来一点极淡的雪气。
血牢在地下。
这里不该有雪气。
谢无烬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容观雪。”
少年江浔不知道这个名字。
可黑暗里,那缕被银针压住的细黑忽然轻轻一动,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第一次替他敲响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