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笺在玉匣中静静躺着。
晨风穿过望烬楼外楼,吹得禁线上的黑银光纹微微起伏。君为楚站在线内,洛闻笙与秦照夜站在线外,中间隔着不足三步,却像隔着一道谁也不能轻易跨过的天堑。
匣中那半行字被风吹得轻轻一颤。
若魔子不可渡——
君为楚垂眼看着,许久没有说话。
秦照夜的目光落在旧笺上,眉眼一点点沉下去,“后面呢?”
洛闻笙低声道:“烧去了。”
“全烧去了?”
洛闻笙迟疑了一瞬,“正面只剩这些。”
秦照夜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却没有立刻追问,只看向君为楚,“君师弟,此信出自玄明真人旧印。你认得。”
君为楚没有否认。
旧笺右下角的朱印只剩半枚,边缘被火烧得卷起,却仍能看出玄明二字。那是他师尊的印,也是玄清上一任掌门的印。许多年里,这枚印落在宗门令书上,落在弟子名册上,落在封山诏上,从来端正清明。
如今它落在一句残缺的“魔子不可渡”之后。
像一柄旧剑,隔了多年才露出锈色。
君为楚刚要合上匣盖,焦黑纸边忽然被晨风掀动,灰屑簌簌落下一层。
洛闻笙脸色微变,“师叔,先别碰。”
已经迟了。
残页下半截被火烧得卷起,原本遮住的几枚墨字在灰下浮出,断断续续,却足够让人看清。
“便由为楚亲手斩之”
外楼风声像在这一刻停了。
君为楚指尖僵在匣边。
秦照夜看着那行字,眼神更冷,“如今还说信不全?”
君为楚道:“仍是不全。”
秦照夜道:“不全,也足够看出当年玄清并非毫无准备。”
“准备什么?”
这话不是君为楚问的。
众人一怔。
望烬楼内侧长廊上,江浔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玄衣披在身上,脸色比昨夜更白,唇色却被他压得冷淡。殿中反噬刚退,他本不该起身,可他站得很稳,稳到像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失控过。
魔卫跪了一地。
君为楚抬眼,眸色微变,“你怎么出来了?”
江浔没有看他,只看向玉匣。
洛闻笙下意识将匣盖合了半寸,又很快停住。证物既已交接,当着秦照夜与君为楚的面,遮掩反倒更像心虚。
江浔看见了那几行字。
若魔子不可渡。
便由为楚亲手斩之。
他目光停在那里,眼底没有波澜。可君为楚离他最近,看见他袖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秦照夜沉声道:“魔尊来得正好。”
君为楚侧身挡住半步,“秦师兄。”
这个称呼落下,秦照夜眼神一顿。
他不是不知君为楚是在提醒他:此处不是戒律堂,旧笺未明,不能当着江浔的面将残信当成判词。可秦照夜看着那半页旧信,又想起赤骨城童尸、玄清急报、江浔昨夜强杀证人,心中那杆秤终究没有完全偏向君为楚。
“我只问一句。”秦照夜道,“当年玄明真人是否曾命你,若江浔不可渡,便由你亲手斩之?”
外楼霎时静了。
洛闻笙脸色一变,“秦师叔,信上并未——”
“你闭嘴。”秦照夜冷声道。
洛闻笙垂下眼,却仍没有退开。他的手指按在玉匣边缘,指腹因用力泛白。
君为楚看向秦照夜,“没有。”
秦照夜道:“那这半句如何解释?”
“信不全。”
“又是信不全。”秦照夜低声道,“君师弟,你每次都只说一半。”
君为楚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他确实只能说一半。
他知道这半页旧信不该这样读,也知道玄明真人若真留下此信,后文必定另有转折。可他不能说自己为何笃定,不能说他曾经亲眼看着所有误会如何成灾,更不能在江浔面前剖开那些尚未到时候的旧因。
他说得越多,江浔越不会信。
所以他只能道:“此信有焚改痕迹,不能只凭半句定论。”
江浔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不能只凭半句定论。”他慢慢重复,“仙君这话,说得真熟。”
君为楚看向他。
江浔却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他只看着玉匣里的旧笺,像看一件早已猜到、如今终于摆到眼前的东西。
不久前,他听见半句“放开过一次”。
如今又看见半句“若魔子不可渡”。
原来半句总是够用。
够人放手,也够人判死。
洛闻笙低声道:“魔尊,此信确实有异。”
江浔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并不凶,却让洛闻笙后面的话轻轻顿住。不是因畏惧,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说“有异”,在江浔听来或许只是玄清人迟来的修饰。
江浔道:“洛公子想说什么?”
洛闻笙沉默一息,仍道:“纸边焦痕不一致。若是整页同焚,朱印处不该先卷,背面也不该留墨。弟子查旧档时,残页夹在赤骨证物拓本中,封印被动过。”
秦照夜看向他,“你方才为何不说?”
“弟子没有证足。”洛闻笙抬眼,“但不能因证不足,便当它没有。”
秦照夜脸色冷得厉害。
他一向不喜弟子在外人面前驳自己,更不喜洛闻笙这几日屡屡替江浔留余地。可洛闻笙说的是查证之言,不是偏私之语。秦照夜纵然不悦,也不能一剑斩断。
君为楚道:“闻笙,把玉匣给我。”
洛闻笙将玉匣往前递了一寸。
禁线微亮,玉匣稳稳落入君为楚掌中。江浔站在长廊阴影里,目光从君为楚的手,移到那半页旧信上,又移回君为楚脸上。
“你要查?”他问。
君为楚道:“要查。”
“查到最后,若信是真的呢?”
君为楚没有立刻答。
这一息沉默极短。
可江浔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便在这一息里冷下去。
君为楚看见了,终于开口:“若是真的,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浔垂眸,像听见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我想的哪样?”
君为楚喉间一滞。
江浔看着他,忽然笑了:“仙君真是好样的,冠冕堂皇,永远都是心口不一。”
这话里没有怒,只有一点淡到近乎没有的讥意。君为楚却宁愿他怒。
洛闻笙看着两人,心口微紧。他忽然明白,为何君为楚每次开口都像踩在薄冰上。许多话在旁人听来只是解释,可落在江浔耳中,便会变成更深的伤。
秦照夜却不肯放过这片沉默。
“君师弟,”他道,“你若真清白,何必如此含糊?”
君为楚回头看他,“秦师兄要我如何说?”
秦照夜道:“说玄明真人从未写过后半句,说你从未受命,说玄清从未准备过以你制他。”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冷。
君为楚静静听着。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玄清当年究竟瞒了他多少。玄明真人已逝,旧档被烧,残页又夹在赤骨证物中。此刻若说“从未”,便是拿未知替江浔作保。江浔不会信,秦照夜也不会信。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也不该轻信。
“我只能说,”君为楚道,“我从未奉命杀他。”
江浔眼睫微动。
秦照夜道:“那若真有此命?”
君为楚握着玉匣的手紧了紧,“我不会领。”
外楼风声骤起。
这句话太轻,却让洛闻笙抬起了头。
江浔也看向君为楚。
一瞬之间,君为楚几乎以为他听进去了。可下一刻,江浔眼底那点微弱的波澜便被冷意覆住。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压平。
“迟了。”他说。
君为楚心口一沉。
江浔没有再看玉匣,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转身往内楼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声音从风里落下来,平静得像雪。
“玄清的旧信,仙君自己留着吧。”
君为楚想追,却被禁线处骤然亮起的玄清印拦了一瞬。那半页旧笺在玉匣中忽然颤动,像被某种灵力牵引。洛闻笙脸色微变,急声道:“师叔,别碰焦边!”
君为楚手指已经落下。
焦黑的纸背被他指尖灵力一引,浮起极浅一层灰。灰下果然还有墨,细得几乎看不清,却不是正面那行字的延续,而像被人刻意压在背后。
洛闻笙上前半步,被禁线挡住,只能低声道:“我在旧档里看过这种焚法。不是寻常火,是先刮后烧,想让正面只剩最该被人看见的半句。”
秦照夜终于变了脸色。
君为楚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纸背,掌心寒意一点点漫开。
灰烬之下,四个残字被晨光照出极淡的影子。
不可先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