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楚走出寝殿时,天还未亮。
望烬楼长廊里灯火很低,红绸被夜风卷起一角,又无声落下。远处魔卫见他出来,齐齐低头,没有人敢问殿中发生了什么。君为楚袖口被黑气灼破一片,腕骨处也留着细细的伤,像被火线勒过。
他没有回头。
殿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线灯光被吞进去。那句低哑的“别杀我”却没有被关在门内,仍贴着他耳畔,一遍又一遍,像寒水没过心口。
回到望烬楼偏殿时,案上残烛已经烧到尽头。君为楚将半盏碎裂的寒玉灯放在案前,灯芯里的黑气已散了许多,只剩一点被烧过的旧符纹,伏在裂口深处。
他伸手触了一下。
寒意从指尖漫上来。
那符纹并不完整,却残留着孤月峰旧法的气息。
君为楚闭了闭眼。
许多旧事从静处浮上来。
他想起那一夜,听音阵将洛闻笙的声音送入望烬楼。他寒毒发作,险些失言,说出“放开过一次”。当时他以为自己收得够快,解释得够稳,青光熄灭后,楼外雪色深深,再没有旁人听见。
可后来门缝下吹进来一点灰。
那灰带着药香,也带着血气。
他那时以为江浔只是来过,又走了。如今再想,江浔或许并非只来过。
他听见了。
也许只听见半句。
半句便够了。
君为楚抬手,将案边一只旧玉匣打开。匣中并无贵重之物,只有几样被他留得太久的旧痕:一小撮早已失了药香的灰,一枚寒潭边捡回的碎霜,一截剑穗断线,还有今夜这半盏碎灯。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竟像一条迟来的路。
从孤月峰,到寒潭,到望烬楼。
他一步一步走过,却总在该开口时停住。
寒潭那夜,江浔昏在水里,指尖冷得像冰。君为楚把他抱回偏室,压住心口那缕异动,却不让他醒后知道自己来过。那时他以为江浔心绪一动,便会让那东西更盛;以为自己离远一些,江浔便能少疼一点。
于是醒来的人只看见容却。
只捡到一枚没来得及收起的发带。
后来演武坪大雪。
少年江浔问他:“师尊是不是怕我?”
他不是怕。
可他沉默了一瞬。
只一瞬,江浔便垂下眼,说“弟子明白”。那时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告诉江浔,他怕的不是江浔,而是江浔身上那些无人能说清的旧伤,怕自己多近一步,便害他多陷一分。
如今想来,怕与不怕,于江浔而言并无分别。
沉默就是判词。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声。
君为楚没有合上玉匣,“进来。”
宴微生推门而入。他身上仍带着药味,袖口沾了些血,显然刚从容却那里过来。见案上的碎灯与旧灰,他也没有多问,只把一只药瓶放在案边。
“你的腕伤。”宴微生道,“拖久了会麻。”
君为楚道:“容却如何?”
“没死。”宴微生语气平淡,“但若再半夜跑出去听墙角,我不保证。”
君为楚垂眼,“让他听见了。”
宴微生看他一眼,“听见一句,够他想很久了。”
屋中静了片刻。
君为楚取过药瓶,却没有立刻上药。烛火映着他指尖的伤,血色很淡,像被寒意洗过。
宴微生忽然道:“你昨夜看见的江浔,不像求救。”
君为楚指尖微停。
宴微生靠在门边,声音不高,“求救的人会抓能救他的手。江浔昨夜抓你袖口时,却像在等你落剑。”
这句话落下,屋中烛火轻轻一晃。
君为楚没有说话。
宴微生也没有催。他并不知全貌,也没有兴趣替旁人断情判案。可医者看人疼痛,看得久了,总能分出一点差别。怕疼、忍疼、等疼落下来,本就不是一回事。
过了许久,君为楚低声道:“我从未想杀他。”
“他未必知道。”
这五个字比任何责问都轻,也比任何责问都重。
君为楚抬眼看向窗外。天边有极淡的青白色,像雪将亮未亮。望烬楼外禁制层层相扣,隔绝仙门,也隔绝许多迟来的话。
“我该早些问。”他说。
宴微生道:“问了,他也未必答。”
“那便查。”
宴微生看着他。
君为楚将药瓶放下,抬手合上玉匣。那动作很慢,像将许多年旧梦一并收起。他声音仍淡,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剩退让。
“查当年他究竟听见了什么,也查我究竟漏过了什么。”
宴微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道:“先把伤药上了。你若也倒下,没人替他查。”
君为楚终于将药粉洒在腕上。
细痛传来,他眼睫微垂,像终于从昨夜那场失控里回到此刻。门外有魔卫低声禀报,声音隔着屏风传入:“仙君,玄清洛公子在外楼等候,说赤骨证物交接,有一物须亲手呈给仙君。”
君为楚抬眸。
宴微生眉梢微动,“玄清的人进得来?”
“进不来。”魔卫在门外答得谨慎,“只到外楼禁线。秦掌刑同行,未越界。”
这便不是传信入楼。
赤骨一案未结,玄清与魔宫还需交接证物。洛闻笙若有东西要递,只能借这条明面上的路,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不多走一步,也不多说一句。
君为楚起身。
望烬楼外楼风大。
禁线之外,玄清弟子列在石阶下,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秦照夜负剑立在一侧,神色仍冷。洛闻笙站在他身后半步,怀中抱着一只封了玄清印的玉匣。
见君为楚出来,洛闻笙低头行礼。
“君师叔。”
君为楚看了秦照夜一眼。
秦照夜道:“赤骨旧矿所得证物,按约交还一份拓影。洛闻笙说另有残件,与你有关。”
他语气里并无温情,却也没有阻拦。昨夜赤骨城一事后,玄清内部已有疑云,秦照夜即便仍防着江浔,也不能再把所有线索按下。
洛闻笙将玉匣递到禁线前,没有越过那道黑银相扣的光。
“弟子查旧档时,找到一页焚损的掌门旧笺。”他说得很慢,“并非传讯。原件已封入证匣,秦师叔在此为证。”
秦照夜皱了皱眉,却没有否认。
君为楚接过玉匣。
指尖触到玄清印的一瞬,封印微微亮起,旧纸的气息从匣缝里透出来。那气息很淡,带着久藏不见天日的尘味,也带着被火舌舔过的焦痕。
洛闻笙低声道:“师叔,弟子只看见了前半句。后面被烧得厉害。”
“写了什么?”
洛闻笙没有立刻答。
他抬眼看了看君为楚,神色里有担忧,也有迟疑。那不是对江浔的全然信任,也不是对玄清的全然怀疑,而是一个晚辈终于在许多错乱线索里看见裂缝,却还不敢断言裂缝通向何处。
“师叔自己看吧。”
君为楚低头,打开玉匣。
匣中旧笺只剩半页,边缘焦黑,字迹被烟火熏得发黄。第一行尚算完整,墨色却像被血水浸过,隔了多年仍透出一种冷意。
若魔子不可渡——
后半截被火烧去,只余几粒黑灰,散在玉匣角落。
晨风从外楼吹过,红绸远远扬起,又落下。君为楚看着那半行字,腕上刚敷好的伤药忽然一阵刺痛。
禁线外,秦照夜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洛闻笙低声道:“后面还有字。”
君为楚没有应。
他伸手去碰那片焦边。指腹尚未触及,焦黑纸角便轻轻碎开,灰下隐约透出一道更深的墨痕,像还有半句被火压在背面,尚未完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