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翻涌,万丈悬崖如同一幅被墨染过的白绢,缓缓向后退去。
谢临灯紧紧攥着沈烬寒的衣襟,小脸埋在那人温暖的衣襟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气。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觉得脚下的风如刀般锋利,却被那人怀抱一隔,变成了温柔的风。
“仙……仙长……”谢临灯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颤音,“我们……要去哪里?”
沈烬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白衣划破风雪,如同一道流云般穿行在云雾之间。
“天衍宗。”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轻得像是风雪里的一声叹息。
天衍宗。
这三个字,谢临灯从未听过。
但他知道,那是属于眼前这个人的地方。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仙途”的起点。
风更大了,雪花被卷成细碎的刃,直直扑向谢临灯的脸。沈烬寒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背挡住风雪,袖口轻轻一甩,一道柔和的光幕瞬间将两人包裹。
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临灯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不再寒冷,连被冻得僵硬的手脚,也渐渐回温。
“仙长……你好厉害……”谢临灯小声惊叹。
沈烬寒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头发被风雪吹得微乱,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的小脸沾着雪灰,伤痕却被丹药治好大半,只有几道深的伤痕还隐约可见。
那双眼睛,亮得极轻,极软,又极惶恐。
像一只落在雪地里的灯。
沈烬寒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
“喊我师父。”他淡淡道。
谢临灯一愣。
“师、师父?”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看着沈烬寒,“我……我可以吗?”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拥有师父。
没想过,有人会给他名字,给他方向,给他温暖。
沈烬寒“嗯”了一声,声音极轻,却认真得不容置疑。
“从今往后,你是我弟子。”
“我护你。”
“你,便不能死。”
这最后一句话,轻轻落在风雪里,像砸下一片小小的、冰凉的雪。
谢临灯忽然就哭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沈烬寒的衣服上,洇开小小的湿痕。他不敢哭出声,怕打扰这位仙人,怕惹他厌烦,只能拼命忍着,肩膀一抽一抽。
“我……我不会死的……”谢临灯小声哽咽,“我会听话……我会好好修炼……我不会给师父添麻烦……”
沈烬寒指尖一顿。
他伸手,轻轻拭去谢临灯脸上的泪水,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别怕。”
“有我。”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世间最坚定的承诺。
谢临灯瞪大了眼睛,鼻尖红红的,却咧开了一个浅浅的笑。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刻,沈烬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年清澈的脸,忽然心头一紧。
这盏灯。
他捡回来,是天命。
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劫。
风雪尽头,一座巨大的山峰缓缓浮现。
如同一尊巨兽卧在云端,峰峦之上,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却又有金色的屋檐点缀其间,仙气缭绕,钟声从远处缓缓传来——
“嗡——。”
清越的钟声震散了风雪,也震得谢临灯心神震荡。
天衍宗到了。
沈烬寒落地平稳,脚步轻轻踏在白玉台阶上。他放下谢临灯,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像是扶着一件非常珍贵的易碎品。
谢临灯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向那片高耸入云的仙山。
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从小在凡间的破庙、草堆、寒石缝里苟活,见过的最宏伟的建筑,也不过是村里的土地庙。可此刻,眼前这座仙山,恢弘、圣洁、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
亭台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云雾从檐角缓缓流过,仙鹤掠过天际,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这……这就是天衍宗?”谢临灯小声问,声音里全是惊叹。
沈烬寒点点头。
“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他伸手,轻轻牵起谢临灯的手。
少年的手很小,很凉,掌心却很干净。
沈烬寒掌心一暖,下意识将那点温度渡给他。
“跟着我。”
“别乱跑。”
谢临灯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着师父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握“师父”的手。
那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活着。
主峰大道宽阔整洁,青石铺地,不少弟子身着统一的淡青道袍,潜心修炼,步履稳健。
看到沈烬寒,众人纷纷驻足。
“沈师兄。”
“首座师兄。”
一声声恭敬的问候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敬畏与爱戴。天衍宗上下,无人不知沈烬寒,这位千年难遇的天骄,年轻却地位尊崇,是正道寄予厚望的未来。
可当他们目光落在沈烬寒身边时,全部愣住了。
那个白衣首座身边,牵着一个……小乞丐?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背上还隐约可见未愈的伤痕。
最关键的是——
那是沈烬寒第一次,主动牵一个人的手。
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人群中,有人面面相觑,眼神闪过好奇、轻视、嫉妒。
谢临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缩起手,却被沈烬寒牢牢握住。
“别怕。”
沈烬寒淡淡开口,一句话,便让那些探究的目光纷纷收回。
他的气势干净却压迫,一句话便能让众人噤声。
“往后,他是本座弟子。”
“谁也不得妄议。”
短短一句话,便替谢临灯划出了底线。
谢临灯缩在师父身边,心头一暖。
原来。
师父这么厉害。
他喊了声“师父”,声音细弱却认真。
沈烬寒低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微暖。
“嗯。”
他应了一声。
路过的人群中,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师兄!你去哪儿了?怎么带回来一个……?”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淡青道袍的少年快步跑来。
他眉眼开朗,笑容灿烂,笑起来嘴角边还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正是陆知远。
陆知远一看到谢临灯,眼睛瞬间亮了:“这是……新弟子吗?好小!”
他上下打量谢临灯,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好奇。
谢临灯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悄悄往沈烬寒身后缩了缩。
沈烬寒淡淡道:“捡来的。”
陆知远一愣:“捡、捡来的?!”
他显然没反应过来“首座师兄捡弟子”这种事,更没敢问为什么。
沈烬寒看了陆知远一眼,淡淡道:“他叫谢临灯。”
“往后,由你多照拂。”
陆知远立刻挺胸:“放心!师兄!我一定把小师弟照顾得好好的!”
他说着,立刻亲热地伸手想去拍谢临灯的肩。
谢临灯却下意识往后一躲。
不是讨厌。
是常年被欺负留下的习惯。
陆知远手一顿,随即笑得更开朗:“别怕,我不会打你,我只会疼你。”
谢临灯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一点浅浅的、却真正放松的笑。
沈烬寒看着他,眸色微暖。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谢临灯的头。
“先带你去安置。”
“往后,你住在我偏院附近。”
“修炼由我亲自带。”
谢临灯眼睛一亮。
师父要亲自带他修炼?
“可是……”陆知远挠挠头,“师兄,你不是说你最近要闭关吗?”
沈烬寒淡淡道:“推迟。”
一句话,让陆知远不敢再问。
他知道,沈烬寒极少破例。
这次,显然是为了那个少年。
三人走向深处,走入一条安静的小径。
这里远离主殿,安静清雅,古木依岩,雪光洒在廊下,处处透着安宁。
沈烬寒推开一扇木门。
“到了。”
门内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偏院,石桌石凳,一间正房,一间储物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圃。
院子里种着几株耐寒的灵草,在雪地里泛着淡淡的青。
谢临灯愣住了。
“这……这是我的?”
他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院子?
沈烬寒点点头:“嗯。”
他伸手,替谢临灯拍了拍身上的雪,又从袖中取出一套淡青道袍。
“换上。”
“从今天起,你是天衍宗弟子。”
谢临灯双手接过道袍,紧紧抱在怀里,鼻子又有点发酸。
“谢谢师父。”
沈烬寒淡淡道:“无需谢。”
“你只需记住。”
他伸手,轻轻按住谢临灯的肩,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往后,你要听话。”
“你要修炼。”
“你要强大。”
“因为。”
沈烬寒顿了顿,眸色沉了沉。
“我不会永远在你身边。”
“你要学会自己保命。”
谢临灯被他说得心头一紧,急忙点头:“我会!我一定好好学!”
他紧紧抱着道袍,像抱着未来。
沈烬寒看着他,指尖微微一顿。
灯芯命格。
天命献祭。
少年的命,本就是天下的。
可他偏要留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逆天改命。
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亲手把这盏灯,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只知道。
谢临灯是他捡回来的。
是他,取名的。
是他,唯一愿意护着的人。
谁要动他。
他便杀谁。
沈烬寒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谢临灯一个人。
他抱着道袍,走进房间。
房间干净整洁,铺着柔软的软垫,桌上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谢临灯看着那盏灯,心里微微一动。
脖颈后的灯形胎记,轻轻发热。
他抬手,轻轻抚过那枚印记。
像一盏灯,挂在颈间。
他想。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也是他,遇见师父的原因。
他轻轻换上道袍,合身得体,衬得他身形愈发娇小,眉眼却干净明亮。
他对着铜镜,认真地照了照。
以后,他是谢临灯。
天衍宗弟子。
师父的弟子。
他用力点头,对着镜子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刻,窗外的雪忽然停了。
一丝微光,从天边缓缓落下。
而在主殿最高处。
清玄真人坐在玉座之上,指尖轻捻,目光透过层层云雾,落在那间小小的偏院里。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灯芯命格……”
他轻轻叹了口气。
“天命。”
“终究是要来了。”
一旁的护法弟子低声问:“掌门真人,那少年,是否……?”
清玄真人淡淡道:“不可说。”
“不可动。”
“不可弃。”
“不可留。”
三句话,字字如刀。
护法弟子心头一寒:“那沈师兄——?”
清玄真人闭上眼。
“烬寒的心,乱了。”
“他要护的,不是天衍宗。”
“而是……那盏灯。”
“可天命难违。”
他轻轻睁开眼,目光深远。
“他终究,会亲手看着它熄灭。”
风雪从殿外卷进。
漫天飞雪,再次覆盖天衍山。
偏院里的谢临灯,不知道自己已被整个天道盯上。
他只知道。
师父来了。
他有了家。
有了名字。
有了能让他勇敢活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