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山的雪,落了三百年。
从沈烬寒记事起,这片天地便永远是一片素白。高崖峭壁上挂着万年不化的冰棱将凡世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
可今日,这片洁净的纯白,被一抹刺目的红玷污了。
荒郊野岭,乱石嶙峋。
谢临灯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破旧的粗布麻衣被撕裂,露出背后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翻卷,混着雪水冻得发紫。
他死死咬着嘴唇,唇色被咬得惨白,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面前是三个手持棍棒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贪婪,正一步步逼近。
“小杂种,藏得挺深啊?”为首的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唾沫,脚下踢起一块碎石,“老子找了你半个月,没想到你躲在这破庙里。乖乖把那枚玉佩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玉佩。
谢临灯下意识抬手,护在脖颈后。那里有一枚小小的胎记,形状像一盏油灯,平日里只是浅浅的肤色印记,唯有在极寒或极危之时,才会散发出微弱的异光。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我没有玉佩……”谢临灯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拼命摇头,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你们走吧……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另一个高瘦汉子狞笑一声,一把揪住谢临灯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那这脖子上的印记是什么?老子看了就眼热,今天非得扒下来看看!”
粗糙的大手就要抚上那枚胎记,谢临灯瞳孔骤缩,出于本能,脖颈后那枚小小的灯形胎记骤然亮起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
那金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但正是这一瞬间的光芒,激怒了三人。
“果然有古怪!动手!废了他!”
棍棒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砸向谢临灯的四肢。
完了。
谢临灯闭上眼,心中一片死寂。
他从记事起就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饿了吃草根,冷了睡草堆,被人打骂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不知道疼了,只是每一次死亡临近的恐惧,还是让他浑身僵硬。
棍棒落下的瞬间,他甚至已经闻到了那股混着雪水的血腥气。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骨裂惨叫,那高瘦汉子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口吐鲜血,没了声息。
风雪骤停。
谢临灯猛地睁开眼,茫然抬头。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如谪仙临世,静静立在风雪中。
男人身形极高,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流云白衫,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眉眼清俊得近乎冷漠。他的气质干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却又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凛冽威压。
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尖滴落的血珠,正缓缓落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红梅般的刺目痕迹。
刚才那个抓他的壮汉,此刻正躺在地上,四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谢临灯张大了嘴巴,忘了呼吸,也忘了疼痛。
这是……神仙吗?
那疤脸汉子和最后一人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地求饶:“仙……仙长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仙长放小人一条生路!”
沈烬寒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那双眸底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他甚至没有开口。
仅仅是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威压,便让那两人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随后,沈烬寒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吓得快要缩成一团的小乞丐。
视线落在谢临灯苍白破碎的脸上,以及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
他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过来。”
沈烬寒开口,声音清冽,像是山涧的清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谢临灯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因为背靠石壁而退无可退。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又看了看地上惨死的三人,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他不敢动。
“过来。”
沈烬寒又喊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谢临灯莫名升起一种如果不过去,便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的预感。
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谢临灯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一点点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因为受伤,他走路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沈烬寒面前时,他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一只有力却微凉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触感极好,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瞬间驱散了谢临灯身上的寒意。
“伤在哪?”
沈烬寒低头看着他,目光掠过他背后的伤痕,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谢临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嗫嚅道:“……都、都伤着……”
沈烬寒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瓶口一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倒出一粒通体碧绿的丹药,塞进谢临灯嘴里。
“吞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涌遍全身。原本钻心的剧痛瞬间缓解了大半,身上的伤口像是被温水熨过一样,暖洋洋的。
谢临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也太神奇了。
“你是谁?”谢临灯小声问,仰着小脸看他。
沈烬寒看着他那双清澈得几乎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惶恐和好奇,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绝境中望着唯一的救赎。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沈烬寒。”
“从今往后,你便叫谢临灯。”
谢临灯愣住了。
谢临灯。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以前别人都叫他小杂种,叫叫花子,叫废物。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名字。
他看着沈烬寒那张清冷绝美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害怕,是感动。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雪地上,化开了小小的一滩水渍。
“谢……临灯……”他哽咽着,反复念着这个名字,随后对着沈烬寒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雪地里,发出闷闷的声响,“谢谢仙长!谢临灯给仙长磕头了!”
沈烬寒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后颈,阻止了他这近乎自残的礼节。
“不必磕头。”
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谢临灯脖颈后的那枚胎记,那里依旧残留着一丝余温。
沈烬寒的眸色深了深,指尖微微一顿。
这枚印记……
他认得。
那是天衍宗失传已久的“灯芯印”,传说只有身负某种特殊天命者,才会天生拥有。
他捡回来的,不是一个乞丐,是一个天命。
一个……注定要为天下献祭的命。
沈烬寒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随即很快被平静掩盖。
“走。”
他弯腰,打横抱起谢临灯。
谢临灯惊呼一声,瞬间僵硬。
男人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气。他整个人被稳稳地托举着,离地三尺。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抱着。
“仙长……我很重……”谢临灯局促地说道,小手紧紧抓着沈烬寒的衣襟。
沈烬寒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点苍白却倔强的小脸上,语气平淡:“无妨。”
他纵身一跃,白衣随风猎猎作响,身形轻盈得如同一只白鹤,瞬间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云海翻腾。
谢临灯紧紧闭着眼睛,埋在沈烬寒怀里,感受着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苦无依的谢临灯了。
他有了师父。
有了光。
新文不新人,多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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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孤山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