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山的晨雾总是来得极早,裹着山间的清寒,漫过青瓦白墙,将偏院笼在一片朦胧仙气里。谢临灯天不亮便醒了,这是他十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软榻温暖,屋内没有寒风呼啸,没有恶语相向,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鼻尖萦绕的淡淡灵草香。
他攥着身上的淡青道袍,指尖反复摩挲着细腻的布料,依旧觉得像一场梦。从前在凡间,他连一件完整的粗布衣裳都没有,如今却成了仙门弟子,还有了专属的院落,更有了那位白衣绝尘、待他温和的师父。
想起沈烬寒,谢临灯的脸颊不自觉泛起一抹薄红,他快速起身,简单收拾了自己,便想着要为师父做些什么。师父收留他,给他安身之所,还亲自教他修炼,他不能一直做个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偏院角落有一间小小的厨灶,是沈烬寒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知晓他从前食不果腹,便想着让他能随时吃些热食。谢临灯蹲在灶前,看着台上摆放的灵米、灵蔬,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食材,皆是鲜嫩饱满,透着灵气,比凡间的食物不知好上多少倍。
他从前在凡间,为了活下去,也曾捡些野菜野果煮食,只是锅具破烂,柴火难寻,常常煮出的东西难以下咽。如今有了齐全的厨具,他便想着煮一锅灵米粥,等师父前来,能喝上一口热的。
可仙门的食材与凡间截然不同,灵米需用文火慢熬,还要引一丝微薄灵力入灶,才能激发其养分。谢临灯对此一窍不通,只学着印象中凡间煮饭的样子,添柴生火,火苗窜起,却因他把控不好力道,浓烟瞬间涌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小脸被熏得发黑,眼泪直流。
手忙脚乱间,他碰倒了一旁的瓷碗,碎裂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慌了神,急忙想去收拾,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在做什么?”
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谢临灯抬头,便撞进沈烬寒深邃的眼眸里。男人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晨雾沾在他的发梢,更显清冷出尘,只是看向他的目光,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暖意。
“师、师父……”谢临灯脸颊通红,羞愧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黑乎乎的双手和满院狼藉,声音细若蚊蚋,“我想给您煮灵米粥,可是我不会,还把院子弄脏了……”
他以为师父会生气,毕竟他这般笨拙,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沈烬寒松开扶着他的手,看着灶膛里还在乱窜的火苗,又看了看少年局促不安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灵米性温,需引灵力控火,蛮力生火只会适得其反。”沈烬寒走到灶前,抬手轻轻一挥,一缕柔和的灵力注入灶膛,乱窜的火苗瞬间变得温顺,文火缓缓燃烧,将锅内的灵米慢慢熬煮,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不过片刻,便将杂乱的厨灶收拾整齐,谢临灯站在一旁,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地看着师父,觉得师父无所不能。
“过来。”沈烬寒朝他招了招手,谢临灯立刻乖巧地走上前,“修仙之人,不仅要修灵力剑道,这些日常琐事,亦要懂得分寸。往后,我教你。”
他握着谢临灯的手,带着他轻轻触碰灶边的灵力纹路,指尖相触,谢临灯浑身一僵,脸颊更红,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师父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沈烬寒耐心地教他引动灵力,把控火候,讲解灵米灵蔬的特性,声音温和,没有丝毫不耐。谢临灯学得认真,感受着师父指尖的温度,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这一刻,偏院里没有仙门尊卑,没有宿命枷锁,只有师徒二人,烟火袅袅,岁月静好。
不多时,一锅香气浓郁的灵米粥便煮好了,沈烬寒盛了两碗,放在石桌上,晨雾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谢临灯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灵米粥入口温润,灵力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浑身都暖洋洋的。这是他吃过最香甜的食物,比凡间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因为这是和师父一起煮的。
“师父,好喝。”他抬头,对着沈烬寒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极了偏院墙角悄然绽放的小花,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沈烬寒看着他的笑容,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修行百年,道心稳固,斩妖除魔,潜心问道,从未有过丝毫动摇,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的依赖与纯粹,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竟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知晓谢临灯的灯芯命格,知晓他生来便是为了献祭,知晓这短暂的温暖,终究会化为泡影,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护着他,想要给这少年多一些安稳时光,想要让这盏脆弱的小灯,燃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慢些喝,不够还有。”沈烬寒轻声开口,语气里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旁的院门被轻轻推开,陆知远拎着两包点心,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一进门便闻到了浓郁的米香,看到石桌旁的两人,立刻笑着开口:“师兄,小临灯,我就知道你们在这,我特意去膳房买了桂花糕,小临灯肯定喜欢!”
他快步走到桌前,将桂花糕放在桌上,看着谢临灯黑乎乎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小临灯,你这是去灶房打滚了吗?怎么弄得满脸黑!”
谢临灯闻言,急忙伸手去擦脸,却越擦越黑,模样憨态可掬,陆知远笑得更欢,沈烬寒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擦拭着谢临灯脸上的污渍,动作轻柔,满是宠溺。
陆知远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奇,他认识沈烬寒多年,这位师兄向来清冷孤傲,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耐心温柔,不由得对谢临灯更是多了几分亲近。
“小临灯,快尝尝桂花糕,这是天衍山最有名的点心,甜而不腻,可好吃了!”陆知远将一块桂花糕递到谢临灯面前,热情地说道。
谢临灯接过桂花糕,小声说了句谢谢,咬了一小口,香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眉眼弯得更厉害了,连连点头:“好吃,谢谢陆师兄。”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说说笑笑,陆知远性格开朗,滔滔不绝地给谢临灯讲天衍宗的趣事,讲宗门大比的热闹,讲山间的灵禽异兽,谢临灯听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是好奇,沈烬寒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开口叮嘱几句,偏院里满是温馨暖意。
可这份温馨,终究只是表象。
主殿之上,清玄真人看着手中的卜算玉盘,盘中灵光闪烁,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灯芯命格的命星愈发明亮,却也愈发脆弱,与沈烬寒的命星紧紧缠绕,纠缠不清。
“逆天改命,谈何容易。”清玄真人轻叹一声,眸中满是忧虑,“烬寒,你可知你护的不是一个人,是天道定下的献祭之命,你这般执念,最终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身旁的长老躬身问道:“掌门,如今谢临灯已入宗门,灯芯命格之事,若是被其他门派知晓,或是被鬼磨谷察觉,必定会引来轩然大波,我们是否要提前做些防备?”
清玄真人摆了摆手,神色凝重:“暂且静观其变,烬寒性子执拗,此刻阻拦,只会适得其反。暗中派人守住偏院,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消息泄露,鬼磨谷觊觎灯芯之力已久,绝不能让他们有机可乘。”
“是。”长老领命退下,大殿内只剩下清玄真人一人,他望着窗外的偏院方向,久久不语,天命难违,可情之一字,最是扰人,他只希望,这场宿命的劫难,能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偏院之中,谢临灯已经吃完了桂花糕,沈烬寒看着时辰不早,便开口道:“临灯,随我去修炼场,今日开始,我教你基础吐纳之法。”
谢临灯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礼:“是,师父。”
陆知远也跟着起身,笑着说:“我也一起,正好陪着小临灯修炼,有什么不懂的,我也能帮着讲讲!”
三人一同朝着修炼场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谢临灯走在中间,左边是沉稳温柔的师父,右边是开朗热情的师兄,心中满是欢喜,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便是世间最幸福的时光。
他不知道,这份美好,如同镜花水月,随时都会破碎。鬼磨谷的暗影已经悄然逼近天衍山,正道各派的目光渐渐聚焦于此,灯芯命格的秘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他更不知道,师父眼底的温柔背后,藏着怎样的挣扎与决绝,师父为了护他,早已做好了与天道、与整个正道为敌的准备。
修炼场上,弟子们往来如梭,灵力激荡,沈烬寒将谢临灯带到一处安静的角落,亲自示范吐纳之法,灵力运转的路线,他讲得细致入微,谢临灯学得刻苦认真,哪怕基础薄弱,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他知晓自己身世卑微,资质平庸,唯有加倍努力,才能不辜负师父的期望,才能变强,才能有一天,不再是师父的累赘,甚至能护着师父。
沈烬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少年修炼的身影,阳光落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上,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眸色愈发深沉。
他轻轻抬手,一缕灵力悄然渡入谢临灯体内,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天命如何,无论前路多难,他都要护住这盏灯,哪怕道心尽毁,哪怕坠入魔道,也绝不退让。
陆知远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感慨,他从未见过师兄如此用心教导一个弟子,也从未见过如此坚韧乖巧的师弟,只觉得日后有他们三人相伴,定能在天衍宗安稳度日,却不知,一场席卷整个修仙界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属于他们的岁月静好,终将被宿命的洪流彻底打碎。
暮色渐浓,修炼结束,谢临灯虽疲惫,却满心欢喜,他已经能勉强引动一丝灵力,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进步。沈烬寒看着他满足的模样,眸底满是温柔,三人一同返回偏院,炊烟再起,烟火袅袅,可这偏院的温暖,终究挡不住即将到来的风雪,灯芯逢烬,宿命之劫,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