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京城,残阳将肃王府飞檐照得鎏金一片,白日里的凛冽寒意,被晚风揉得淡了几分。
沈辞微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缓步走向寒朔轩。自林侧妃被打入暗牢后,王府上下肃清一遍,再无半分闲杂人等,气氛虽依旧森严,却少了潜藏的暗流。她如今已是萧惊寒的贴身医女,出入书房无碍,地位早已与寻常仆役天差地别。
手中汤药气息清苦,是她按萧惊寒的体质精心调配而成。这位王爷常年驻守北疆,风餐露宿,身上落下寒症,又因日夜处理朝堂军务,睡眠极浅,安神温骨之剂,最是对症。
她指尖轻扣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已燃,昏黄光晕漫过满架书卷,萧惊寒正伏案批阅奏折,墨发以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利落,肩背挺直如松,即便只是静坐,也自带一股威慑四方的气场。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狼毫笔在纸上落笔干脆,墨色浓匀,尽显杀伐果决的气度。
“殿下,安神汤煎好了。”沈辞微轻声开口,将药碗轻置于案头一角,刻意避开他批阅的文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惊寒这才停笔,抬眸看向她。烛火跃动,落在她素净的脸庞上,映得眉眼温润,却又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清韧。她依旧是一身粗布衣裙,无珠玉点缀,可站在这满室华贵之中,非但不显卑微,反倒有种遗世独立的风骨。
“放下吧。”他声音较白日柔和几分,没有了往日的冷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沈辞微应声欲退至一旁等候,却被他忽然叫住。
“站住。”
她脚步一顿,回身垂首而立:“殿下还有吩咐?”
萧惊寒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她左臂之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精准的洞悉:“你左臂旧伤未愈,近日奔波操劳,伤势恐有反复。过来,本王看看。”
一句话,让沈辞微心头猛地一震。
她左臂那道刀伤,是沈家灭门那日留下的,她一直刻意遮掩,平日里动作轻柔,从未显露半分异样,竟还是被他察觉了。这位肃王的观察力,究竟敏锐到了何种地步?
压下心底惊涛,她面上依旧镇定,缓步上前,轻轻挽起衣袖。
绷带早已换下,伤口愈合得尚算平整,却留下一道狰狞的浅疤,横亘在小臂之上,在烛火下格外刺眼。那是家破人亡的印记,是她日夜不敢忘的血海深仇,每一寸都刻着锥心之痛。
萧惊寒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漆黑的眸色微微一沉。
伤口深而长,角度刁钻,绝非寻常匪患所能造成,更不是逃难时所能留下。这分明是兵刃相向、生死一线间的重创。他之前便知她身世藏秘,可此刻亲眼所见,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何所致伤?”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道。
沈辞微挽衣袖的手微顿,垂眸遮掩眼底翻涌的恨意,声音平静无波:“昔日家中遭难,慌乱之中被歹人所伤,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她没有细说,没有哭诉,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可越是如此,越显得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惨痛。
萧惊寒没有追问。
他从不强人所难,更明白有些伤痛,不必刨根问底。她不愿说,他便不问,只需护她周全,待到她愿意开口之日,一切自有分晓。
“此伤伤及筋骨,日后阴雨天必会疼痛。”他起身,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递到她面前,“这是北疆秘制的愈骨膏,祛疤止痛,对你的伤有用。”
玉瓶微凉,触手温润,一看便知是珍稀之物。沈辞微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温热的手,心头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自沈家覆灭后,她便孤身一人,在尘埃里挣扎求生,人人对她避之不及,欺辱践踏,从未有人这般留意她的伤痛,更无人这般无声给予庇护。
一丝暖意,悄无声息渗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让她坚硬如铁的复仇之心,微微松动。
她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双手接过,语气恭敬却真诚:“谢殿下赏赐,民女……属下感激不尽。”
一句“属下”,让萧惊寒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她聪慧通透,懂得摆正位置,更懂得分寸进退,这般女子,难怪能在绝境之中,依旧活得稳如磐石。
“日后在本王面前,不必事事拘谨。”他重新坐回案前,语气淡淡,“你既为本王医女,你的安危,本王自会照拂。”
一句照拂,重逾千斤。
沈辞微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压下眼底所有情绪,躬身行礼:“属下谨记殿下恩德。”
她不敢沉溺于这份难得的暖意,更不敢忘记自己踏入王府的初衷。血海深仇未报,沈家三百余口亡魂未安,她没有资格动心,更没有资格贪恋片刻温暖。
可心底那丝涟漪,却偏偏不受控制,一圈圈荡漾开来。
萧惊寒看着她低垂的发顶,不再多言,端起案头的安神汤,一饮而尽。药汁清苦,入喉却无半分难咽,反倒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症。
他素来不喜汤药,府中御医所煎之剂,他极少碰,可唯独沈辞微煎的药,他喝得坦然,毫无排斥。这份莫名的信任,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柳乘风那边,近日可有动静?”萧惊寒放下药碗,话锋一转,重回朝堂之事,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沈辞微立刻收敛心绪,进入状态,语气沉稳:“回殿下,自林侧妃事发后,丞相府闭门不出,看似平静,实则暗中调动人手,据府中暗线传来消息,柳乘风近日频繁与太子党会面,似有新的图谋。”
她如今已能接触王府核心情报,萧惊寒对她毫无保留,将暗线传来的消息,尽数交由她整理记录。这是极致的信任,更是将她彻底绑在了自己的阵营之中。
“图谋?”萧惊寒冷笑一声,眸底寒光乍现,“他无非是想借太子之势,架空皇权,再除了本王这个绊脚石。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沈辞微垂眸不语,心底却一片雪亮。
柳乘风野心勃勃,当年构陷沈家,便是为了夺取兵权,扫除障碍。如今萧惊寒手握重兵,成了他最大的敌人,双方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而她,恰好站在这场较量的最中心,借肃王之力,向仇敌复仇。
“殿下,柳家行事阴险,此次失利,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提前防备。”沈辞微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并非全然为了立场,更是为了眼前这个给了她庇护与信任的人。
萧惊寒抬眸,恰好对上她清澈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趋附,只有纯粹的担忧与沉稳,像一缕暖阳,照进他常年冰冷孤寂的世界。他征战半生,朝堂之上无半分真心,身边之人皆为利来,唯有眼前这个女子,藏着身世之痛,却依旧保有本心,既聪慧,又干净。
“有你在,本王无需多虑。”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带着全然的托付与信赖。
沈辞微心头一暖,鼻尖竟微微发酸。她连忙垂下眼眸,掩去所有失态,低声道:“属下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烛火噼啪轻响,书房内一片静谧。
窗外晚风轻拂,带来庭院里寒梅的淡香,与室内药香交织在一起,缠缠绵绵,绕上彼此的心尖。
萧惊寒看着她安静立在灯下的身影,素衣清颜,温婉却坚韧,忽然觉得,这冰冷的肃王府,因她的到来,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而沈辞微垂首而立,感受着身后那人沉静的目光,心跳莫名失序。
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可动情,不可贪恋,复仇之路,只能孤身前行。可那份在绝境中降临的温暖,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已在她心底扎根,悄无声息,长成了无法割舍的模样。
权谋如刀,血海深仇,可在这一方小小的书房里,在烛火与药香之间,所有的尖锐与冰冷,都被悄然软化。
两颗各自背负着使命与伤痛的心,在暗流汹涌的风雨里,一步步靠近,一点点交付信任,于无声处,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
沈辞微知道,从萧惊寒将愈骨膏递到她手中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再也无法与这位冷峻寡情的肃王分割开来。
复仇之路漫漫,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