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融尽的午后,肃王府内寒意未消,反倒因一场即将到来的问责,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绷。
沈辞微遵着萧惊寒的吩咐,立在寒朔轩外等候,指尖平静地拂过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方才已将三名侍女体内余毒彻底清完,又亲笔写下毒理记录,字字清晰,证据确凿,如今只等萧惊寒处置藏在府中的毒瘤。
林侧妃,柳乘风的远房外甥女,三年前被送入王府,名义上是侍妾,实则是柳家安插的耳目。这三年她安分守己,从不争宠夺权,反倒让萧惊寒放松了警惕,也让王府上下都以为,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只求安稳的女子。
谁也不曾想到,这般看似温顺的人,竟敢在肃王府内行下毒之举。
沈辞微抬眼望向书房紧闭的门扉,心底一片清明。她清楚,今日萧惊寒处置林侧妃,绝非简单的清理内鬼,而是对柳乘风的第一次正面回击。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肃王手握兵权却不涉党争,早已成了柳乘风篡权路上的最大阻碍,此次下毒事件,不过是双方博弈的开端。
而她,恰好成了掀开这场博弈序幕的人。
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萧惊寒一身肃然走出来,玄色常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沿途路过的仆从纷纷垂首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目光径直落在沈辞微身上,原本冷硬的线条,竟极淡地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本王去清芷院。”
简短五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沈辞微微微躬身,应声跟上,步履平稳,不疾不徐,与他保持着半步距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路穿行,无人敢言语。清芷院是林侧妃的居所,院落雅致,栽着几株寒梅,此刻花期将过,残瓣零落,倒像是预示了院主人即将到来的结局。
二人刚至院门口,便听到院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林侧妃显然早已得到消息,身着素色衣裙,鬓发微乱,带着贴身侍女匆匆迎出来,面色苍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却依旧强装镇定。
“臣妾见过王爷。”她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意,眼底含着水雾,我见犹怜,“听闻王爷驾临,臣妾未曾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这般姿态,若是换做寻常男子,恐怕早已心生怜惜。可萧惊寒是谁?他在沙场浴血,在朝堂周旋,见过的阴谋诡计数不胜数,眼前这点柔弱把戏,在他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没有叫起,只是立在原地,漆黑的眸子冷冷地落在林侧妃身上,那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穿她刻意伪装的柔弱,将她心底的慌乱与阴私看得一清二楚。
“林侧妃倒是好雅兴,在本王的王府里,种毒,养奸,害命。”
萧惊寒开口,声音低沉冷冽,每一个字都砸在青石板上,带着震彻人心的威压。林侧妃浑身一颤,膝盖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身旁的侍女连忙扶住她,却也吓得面色惨白。
“王爷……臣妾不知王爷所言何意。”林侧妃强撑着辩解,眼泪顺势滑落,看起来委屈至极,“臣妾入府三年,安分守己,从不敢行越矩之事,更不知何为下毒害命,求王爷明察!”
“不知?”萧惊寒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更添寒意,“那本王便让你知晓。”
他侧首看向沈辞微,语气淡淡,却带着全然的信任:“阿辞,说。”
沈辞微上前一步,垂首而立,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确凿:“回殿下,偏院三名侍女身中寒息散,毒源来自院中麻油,经查证,麻油由厨娘柳三娘经手,被林侧妃身边的掌事姑姑暗中下毒。柳三娘已认罪,掌事姑姑此刻也已被拿下,人证物证俱在,无可辩驳。”
她语速适中,条理分明,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指责,只是将事实原原本本道出,可越是这般客观冷静,越显得林侧妃的辩解苍白无力。
林侧妃脸色彻底血色尽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没想到,自己布置得如此周密的计划,竟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医女轻易戳破,更没想到,萧惊寒竟会对一个布衣女子如此信任,直接将定罪的话语权交到她手中。
“不是的!是诬陷!是她们诬陷臣妾!”林侧妃失控地喊道,眼泪流得更凶,“掌事姑姑是柳家送来的人,即便她做了什么,也与臣妾无关!王爷,臣妾对您一片真心,怎么敢做出背叛您的事!”
事到如今,她依旧想撇清关系,将所有罪责推到柳家与掌事姑姑身上。
沈辞微抬眸,平静地看向林侧妃,目光清澈却带着穿透力。她没有厉声质问,只是缓缓开口,语气轻淡,却直击要害:“侧妃娘娘不必激动。寒息散乃是柳丞相府专属秘毒,外界无从获取,掌事姑姑只是一介下人,若无您的授意与准许,绝无可能拿到此毒,更无胆量在肃王府内行下毒之举。”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再者,三名侍女皆是王爷身边近身伺候的人,下毒者的目标从不是她们,而是借她们之口,试探王府防卫,伺机对王爷下手。侧妃娘娘若真的清白,为何在侍女中毒后,从未过问,反倒闭门不出,刻意回避?”
两句话,堵得林侧妃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眼底的慌乱再也无法掩饰,看向萧惊寒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她知道,自己精心伪装的面具,被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医女,彻底撕碎在了地上。
萧惊寒将二人的交锋尽收眼底,看向沈辞微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赏识。
她不卑不亢,言辞有度,聪慧冷静,既戳破了真相,又不曾逾越身份,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完成了他的吩咐,又保全了王府的体面。这般心智与气度,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而这份赏识,落在林侧妃眼中,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甘心。
她入府三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只为完成柳家交代的任务,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如今,却败在一个突然出现的布衣医女手中,沦为笑柄,甚至性命不保。
强烈的恨意与绝望涌上心头,林侧妃猛地抬头,看向沈辞微的眼神里,淬满了怨毒:“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故意陷害我!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与我作对!”
她状若疯癫,就要朝着沈辞微扑过来,可还未靠近,便被萧惊寒身边的护卫死死按住,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放肆。”
萧惊寒薄唇轻吐,语气冷得能结冰,“在本王面前,也敢撒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侧妃,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剩下彻骨的冷漠:“你是柳家的人,本王从一开始就知道。留你在府中,是想看柳乘风究竟有何图谋,没想到,你竟如此愚蠢,自寻死路。”
真相被彻底戳破,林侧妃再也无力伪装,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却再也哭不出半分委屈。
萧惊寒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吩咐护卫:“废去侧妃之位,打入暗牢,严加看管,待本王禀明圣上,再做处置。柳家送来的人,一律清查,但凡有牵连者,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是,王爷!”
护卫应声,将瘫软的林侧妃拖了下去,她凄厉的哭喊渐渐远去,清芷院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残梅,一片狼藉。
萧惊寒立在院中,背对着沈辞微,玄色的身影在微凉的风里,显得孤高而冷冽。他望着远处的宫墙方向,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朝堂博弈的暗流,也藏着对柳乘风愈发浓烈的杀意。
沈辞微安静地立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垂首而立。
她知道,经此一事,柳乘风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与王府的风波,只会越来越烈。而她,已经彻底站在了肃王身边,与柳家站在了对立面。
复仇之路,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萧惊寒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冽的眉眼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今日,多亏了你。”
他很少对人说谢,这四个字,已是极高的认可。
沈辞微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为殿下分忧,是民女的本分。”
萧惊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素净的面容上没有半分邀功之色,依旧是那般平静淡然,仿佛方才戳破阴谋、震慑侧妃的人,不是她一般。
他忽然觉得,这个藏着秘密的女子,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外表温润,内里却藏着惊人的锋芒与韧性,越是靠近,越让人想要探寻。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自称民女。”萧惊寒开口,语气平缓,“在这王府里,你是本王的贴身医女,无需对旁人卑躬屈膝。”
沈辞微心头微震,抬眸看向他,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没有审视,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平静的认可,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温柔。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融化了些许冷冽,竟让他平日里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暖意。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是,谢殿下。”
萧惊寒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回寒朔轩。”
他转身迈步,沈辞微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肃王府的回廊间,残雪融化的水滴落在廊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彼此的身影,静静叠在了一起。
权谋漩涡之中,两颗各怀心事的心,在一次次并肩与试探中,悄然靠近,暗合无间。
沈家的血海深仇,朝堂的风云变幻,还有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都在这一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