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融的晨光照进肃王府偏院,窗棂上凝着的薄霜慢慢化开,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清冷的水迹。
沈辞微立在院中央,素色粗布衣裙被风拂得微扬,周身没有半分医女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沉静果决的气场。昨夜她彻夜未眠,按毒理配好了化解寒息散的解药,亲自煎好喂三名侍女服下,此刻三人面色已稍见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性命暂且无虞。
但她清楚,解毒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难的,是揪出藏在王府深处、胆敢对肃王下手的人。
萧惊寒已将此事全权交予她,这是信任,更是一场毫无退路的考验。若她查不出内鬼,不仅会失去在肃王府立足的资本,更会让萧惊寒对她心生戒备——一个无用之人,在这位杀伐果断的王爷面前,连苟活的资格都没有。
“姑娘,王爷吩咐,府中上下人等,您可随意调遣,是否需要奴才将院中所有仆役都召集过来?”管事躬身立在一侧,语气里已多了几分敬重。昨日沈辞微一眼识破剧毒,早已让这位见惯了风浪的王府管事刮目相看。
沈辞微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四周,声音清冷却条理分明:“不必大张旗鼓,打草惊蛇。下毒者既然敢用寒息散这般隐蔽的毒药,必定心思缜密,且在府中根基不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销毁证据,藏得更深。”
她缓步走到侍女们平日用膳的小厨房,指尖轻轻抚过灶台、碗柜、调料罐,每一处都看得极为仔细。寒息散无味无形,唯有混入油脂或调味之物中,才能长久不被察觉,而小厨房,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管事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默默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她动作不急不缓,眼神专注锐利,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那份沉稳与细致,竟比王府中经验老道的暗卫还要周全。
沈辞微拿起角落一罐未用完的麻油,拔开塞子轻轻嗅了嗅,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
油质清透,并无异味,可指尖沾了一点细细捻磨,却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涩感——那是寒息散与油脂相融后,独有的痕迹,若非对毒药药理精通到极致,根本无法分辨。
“这罐麻油,是谁负责看管?平日又是谁为那三位侍女置办饮食?”她放下麻油罐,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管事连忙回道:“回姑娘,这院子的饮食,皆由府中厨娘柳三娘负责,她在王府当差已有五年,一向稳妥,从未出过差错。”
“柳三娘。”沈辞微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眸色微沉,“带我去见她。”
并未声张,二人一前一后往王府大厨房走去。一路之上,仆从往来皆垂首屏息,整座肃王府依旧是那般寂静森严,可沈辞微却能感觉到,无形的暗流在府邸深处涌动。
萧惊寒手握重兵,在朝堂之上不偏不倚,既不依附太子,也不与丞相柳乘风同流,早已成了两方势力都想拔除的眼中钉。此次下毒,看似针对几名微不足道的侍女,实则是在试探肃王府的防卫,更是在为后续更阴狠的算计铺路。
而柳乘风三个字,在沈辞微心底划过,淬了入骨的寒意。
她没有忘记,沈家满门覆灭,罪魁祸首之首,便是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此次肃王府遇毒,背后若有柳家的影子,那一切便不再是简单的朝堂倾轧,更是她与仇敌,在无声处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大厨房内热气氤氲,烟火气缭绕,与王府别处的清冷截然不同。厨娘仆妇各司其职,手脚麻利,气氛井然。管事一眼便看到了立于灶台前,正低头揉面的柳三娘。
那妇人约莫四十余岁,衣着朴素,面容憨厚,手上沾满面粉,看起来老实本分,毫无异样。
“柳三娘,这位是王爷请来的阿辞姑娘,有话问你。”管事开口道。
柳三娘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恭恭敬敬地行礼,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慌乱:“见过姑娘,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沈辞微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却锐利,没有直接质问,只是缓缓开口:“偏院三位侍女中毒,毒源在她们院中麻油之中,那罐麻油,是你送去的?”
柳三娘闻言脸色一白,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姑娘明察!奴才冤枉!麻油确实是奴才送去的,可奴才绝不敢下毒,更不敢做出背叛王爷之事啊!求姑娘和管事明察!”
她哭得恳切,浑身发抖,一副被冤枉的惶恐模样,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心生恻隐,信了她的无辜。
可沈辞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半分动容。
表演得越完美,破绽便越明显。
寻常仆妇听闻“中毒”二字,第一反应该是惊惧茫然,而她却第一时间辩解自己没有下毒,逻辑清晰,情绪精准,分明是早已备好说辞。
“我并未说你下毒。”沈辞微声音淡淡,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只问你,麻油从库房领出后,经了几人手,途中可曾离开过你的视线?”
柳三娘哭声一顿,眼神微闪,迟疑了片刻才回道:“没、没有经别人手,是奴才亲自送去的……”
“撒谎。”
沈辞微两个字出口,语气轻,却字字如石,砸得柳三娘浑身一颤。
“你在王府当差五年,理应清楚,肃王府规矩森严,各院物资皆有登记,你从库房领出麻油的时辰,与送到偏院的时辰,中间隔了两刻钟。从库房到偏院,步行不过半刻钟,剩下的一炷香时间,你去了哪里?麻油又放在了何处?”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句都戳在关键点上。柳三娘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心底的防线,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沈辞微垂眸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逼迫,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你不必替人遮掩。下毒之人给你的好处,再厚也厚不过王爷的雷霆手段。今日你如实说来,尚可戴罪立功,若是执迷不悟,待到王爷亲自查问,便是满门牵连的死罪。”
最后一句,不轻不重,却戳中了柳三娘最恐惧的软肋。
萧惊寒的手段,京中无人不知。他从不滥杀,可对背叛者,从不手软。
柳三娘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绝望滑落,终于崩溃般开口:“我说……我说!是林侧妃身边的掌事姑姑,是她拦住奴才,让奴才把麻油交给她暂放片刻,说要添点香料进去……奴才不敢违抗侧妃娘娘的人,便答应了……奴才真的不知道那里面有毒啊!”
林侧妃。
沈辞微眸色微冷,心底已然明了。
这位林侧妃,是丞相柳乘风安插在肃王府的棋子,名义上是萧惊寒的侍妾,实则是柳家留在王府的眼线。此次下毒,果然与柳家脱不了干系。
一切都串起来了。
柳乘风既想除掉萧惊寒这个心腹大患,又不想亲自出手留下把柄,便借林侧妃之手,用隐蔽的寒息散试探布局,一步步蚕食肃王府的防卫。
而她,竟在踏入王府的第二日,便撞上了柳家的阴谋。
血海深仇,竟近在咫尺。
指节在袖中悄然攥紧,沈辞微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她不能冲动,不能暴露身份,此刻她只是阿辞,一个为肃王办事的医女,唯有借萧惊寒之手,才能一点点斩断柳家的爪牙,为沈家复仇。
“你所说之事,一字不差?”她沉声再问。
“绝无半句虚言!奴才敢以性命起誓!”柳三娘磕头不止。
沈辞微微微颔首,示意管事将人暂且看管起来,转身便往寒朔轩走去。她要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萧惊寒。
刚走到书房外,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萧惊寒。
他刚从外议事归来,玄色锦袍上沾了些许残雪,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气未散,见到沈辞微,脚步微顿。
“查清楚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自带一股威仪。
沈辞微躬身行礼,语气沉稳笃定:“回殿下,已查清。下毒之人是林侧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受林侧妃指使,毒源确认为寒息散,与柳丞相府常用的秘毒一致。”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冗余的描述,她直接将最核心的真相呈到他面前。
萧惊寒漆黑的眸子里,寒光骤然暴涨,周身气压瞬间低至冰点。那是久居上位者被冒犯的震怒,更是对柳乘风肆无忌惮的冷冽杀意。
他素来知晓林侧妃是柳家的人,却一直留着她,不过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柳乘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却没想到,柳乘风竟猖狂到敢在他的王府里下毒,简直是自寻死路。
“很好。”
萧惊寒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冷意。他目光落在沈辞微身上,看着她垂首而立的模样,素衣单薄,却脊背挺直,明明只是一介布衣女子,却在查清这般隐秘之事后,依旧镇定从容,无半分邀功,无半分惧色。
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不是对下属的赏识,不是对棋子的满意,而是一种极淡、却清晰可感的动容。
这世间女子,或娇柔,或谄媚,或怯懦,他见得太多,却从未见过如沈辞微这般,藏一身风骨,隐满腹锋芒,于尘埃之中,依旧稳如磐石的人。
“你做得很好。”他放缓了语气,冷冽的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此事,本王会处置。你初入府便立了功,想要什么赏赐?”
沈辞微微微垂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求:“民女不求赏赐。能为殿下分忧,是民女的本分。”
她所求从不是金银赏赐,而是留在肃王府的资格,是靠近权力中心的机会,是为沈家三百余口亡魂,讨回血债的可能。
这些,她不能说,也不必说。
萧惊寒看着她眼底清澈坦荡,无半分贪念,眸色愈深。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之人,越是无欲无求,便越是藏得深。可眼前的女子,他看不透,却偏偏让他心生信任。
“既如此,便留在本王身边,做本王的贴身医女。”萧惊寒直接开口,定下了她的身份,“日后府中大小医药毒理之事,皆由你一人掌管,无需再听命旁人。”
贴身医女。
这四个字,意味着她将彻底踏入肃王府的核心,日夜出入萧惊寒的居所,接触到他最隐秘的事务与情报。
这是沈辞微梦寐以求的位置。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民女,谢殿下恩典。”
阳光穿过廊下的积雪,落在二人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
沈辞微垂首而立,心底清楚,从这一刻起,她真正在肃王府站稳了脚跟。藏于尘埃的利刃,已借肃王之势,微微出鞘。
而萧惊寒望着她低垂的发顶,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而温柔的涟漪。
有些情愫,不必言说,不必刻意,便在暗流涌动的权谋深处,于无声处,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