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京城覆雪的长街,轱辘声沉缓,将市井喧嚣一层层隔在帘外。
沈辞微端坐在车厢角落,指尖轻轻抵着膝头粗布裙面,垂着眼帘,将窗外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景致尽数敛去。三年了,这座承载过她无上荣光,也埋葬过她满门鲜血的城池,终究还是回来了。
街道两侧朱门高耸,雕梁画栋在残雪中愈显巍峨,那是她曾经日日穿行的繁华,如今却只剩刺骨寒凉。她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的不是昔日闺中宴饮的笑语,而是父兄浴血的模样,是母亲横剑自刎时决绝的背影,是镇国将军府冲天火光里,三百余口亡魂的泣血悲鸣。
指节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钝痛将她从翻涌的情绪里拽回。
她不能乱。
入了肃王府,便是踏入了真正的虎狼之地。萧惊寒此人,深不可测,喜怒难辨,稍有半分破绽,便会万劫不复。她如今不是沈府嫡女,只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医女阿辞,唯有藏起所有锋芒,稳住心神,方能在这深门府邸里,寻得一线复仇之机。
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护卫低沉通传:“姑娘,王府到了。”
沈辞微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温和恭顺,无半分逾矩。她扶着车夫伸来的手,缓步走下马车,抬眼望去,心头仍是不易察觉地一震。
肃王府占地极广,朱红大门巍峨矗立,门上铜环锃亮,两侧石狮威严冷峻,府墙高耸,隔绝了一切外界窥探,透着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与萧惊寒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没有繁冗的迎接,引路的管事面色平淡,语气无波:“姑娘随我来,王爷在书房等候。”
一路穿行,府内景致素雅,不见半分奢靡,亭台楼阁皆以冷色为主,连草木都覆着薄雪,寂静得近乎森严。沿途仆从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座王府仿佛一座冰封的城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辞微目不斜视,步履沉稳,跟在管事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周遭布局,将王府路径与守卫暗桩暗暗记在心底。萧惊寒手握重兵,行事必定谨慎,王府守卫森严,暗卫遍布,想要在此处打探消息,难如登天。
不多时,二人停在一座静谧的院落前,匾额上书“寒朔轩”三字,笔锋凌厉冷硬,一如其主。
“姑娘在此稍候,奴才去通传王爷。”管事躬身退下,独留沈辞微立在廊下。
寒风卷着雪沫拂过她的鬓角,她却丝毫不觉冷意,心底一片清明。她知道,从踏入这座王府开始,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将落入萧惊寒的眼底。她不能露怯,更不能露锋芒太过,要拿捏好分寸,让他觉得她可用、可控,却又猜不透她的底细。
片刻后,书房内传来萧惊寒低沉冷冽的声音:“进来。”
沈辞微敛衽躬身,缓步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肃穆,陈设极简,四壁摆满书卷策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冷松气息。萧惊寒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起,面容冷峻,眉眼深邃,正低头批阅卷宗,指尖握着狼毫,落笔干脆,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融不开他周身的寒意,明明是人间尊贵的肃王,却似终年覆雪的寒峰,遥远而凛冽。
沈辞微垂首立在殿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卑微怯懦,也不显得放肆张扬,声音温和平稳:“民女阿辞,见过肃王殿下。”
良久,案前落笔声才停。
萧惊寒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那目光没有半分遮掩,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直直撞入人心底,让人无处遁形。
换做寻常女子,早已在这般威压下瑟瑟发抖,可沈辞微只是垂着眼,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她曾是将门嫡女,自幼见惯朝堂威仪,父兄沙场铁血养出的气度,早已刻入骨髓。即便如今身陷泥沼,那份刻在骨血里的镇定,也绝非普通孤女所能拥有。
萧惊寒眸色微深,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节奏缓慢,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敲得人心头发紧。
“你可知本王召你入京,所为何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如玉石相击,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沈辞微垂眸,语气恭谨:“民女医术浅薄,殿下召民女入府,想必是为殿下调理身体。”
“调理身体?”萧惊寒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冷意,“本王麾下御医无数,医术皆属上乘,何须一个小镇医女来调理?”
他一语戳破,压迫感骤然加剧。
沈辞微心头微沉,却依旧镇定,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殿下既知民女身份卑微,却仍不远千里召民女入京,想必殿下要的,不是寻常御医能给的东西。”
她的目光清澈透亮,没有半分躲闪,明明是布衣荆钗,眼底却藏着不输王侯的笃定与锋芒。
萧惊寒看着她,眸中审视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兴味。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之辈,见过无数畏他如虎的臣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身处绝境,面见亲王,依旧能保持这般镇定,言辞有度,眼神清澈,藏着韧性,也藏着秘密。
“你倒是聪明。”萧惊寒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卷宗,语气平淡,“本王身边,缺一个懂医、懂毒、守口如瓶的人。你在小镇所做之事,本王已知晓,寻常怪病难不倒你,更难得的是,你懂得藏拙。”
沈辞微心下一凛。
他果然早已派人查过她,连她在小镇刻意收敛医术的举动,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此人心思之缜密,洞察力之敏锐,远超她的预料。
“民女只是一介布衣,不敢在殿下称能。”她微微躬身,姿态放低。
“布衣也好,权贵也罢,在本王这里,只看能力。”萧惊寒落笔一顿,抬眼看向她,眸色冷厉,“入了本王府,便要守本王的规矩。第一,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第二,本王吩咐之事,必须竭尽全力;第三,不得对外泄露王府半分事宜。若有违背,下场你承担不起。”
最后一句,字字如冰,带着致命的威胁。
沈辞微躬身行礼,声音坚定:“民女谨记殿下规矩,绝不敢半分违背。”
她知道,这是萧惊寒给她的机会,也是给她的警告。他需要一个忠心、能干、无背景的人在身边处理隐秘事宜,而她,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这是她的机遇,更是她的枷锁。
萧惊寒看着她恭顺的模样,眸色稍缓,指了指一旁的空位:“坐下吧。近日府中侍女接连染病,症状怪异,御医查不出病因,你去看看。”
“是。”
沈辞微依言坐下,心中却暗暗思索。
侍女接连染病,御医束手无策,绝非普通风寒。肃王府守卫森严,寻常邪祟无法入内,此事背后,恐怕藏着人为的算计。萧惊寒让她接手此事,既是试探她的医术,也是试探她的能力与忠心。
这是她在肃王府立足的第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多时,管事便引着她前往侍女居住的偏院。
院中住着三名染病的侍女,皆面色苍白,卧床不起,浑身发烫,咳嗽不止,胸口处还隐隐透着青紫色,与寻常风寒症状截然不同。沈辞微逐一诊脉,指尖触到她们腕间脉搏时,眉头微微蹙起。
脉搏虚浮无力,体内气息紊乱,脏腑受损,分明是中了慢性毒!
此毒名为“寒息散”,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初期症状与风寒无异,久而久之,毒素侵入肺腑,便会咳血而亡,死状与病逝无二,极难察觉。若非她自幼随母钻研毒理,恐怕也会被这症状蒙蔽。
而这寒息散,用料珍稀,寻常人家根本无法获取,唯有京城权贵府邸才能寻得。
有人在肃王府内下毒,目标显然不是几个侍女,而是冲着萧惊寒而来!
沈辞微心底一沉,瞬间想通其中关键。肃王在朝堂权势滔天,不知多少人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对方在王府内下手,用这般隐蔽的毒药,显然是想悄无声息地搅乱肃王府,再伺机对萧惊寒动手。
她收敛神色,起身走到院外,对着等候的管事沉声道:“她们并非染病,而是中了慢性毒药,名为寒息散。此毒隐蔽,日久致命,需立刻调理解毒,迟则无救。”
管事脸色骤变,显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躬身:“有劳姑娘,奴才立刻禀报王爷!”
不过片刻,萧惊寒便快步赶来,玄色衣袍拂过积雪,周身冷意比往日更甚。他目光扫过卧床的侍女,最终落在沈辞微身上,语气冷厉:“确是下毒?”
“回殿下,千真万确。”沈辞微躬身,语气笃定,“此毒寒息散,唯有权贵府邸可得,下毒之人必定在王府内部,熟知侍女饮食起居,才能悄无声息下手。”
一语中的。
萧惊寒眸中寒光骤现,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敢在他的王府里动手,简直是找死!
“你可能解?”他看向沈辞微,目光锐利。
“民女能解。”沈辞微抬头,眼神坚定,“只需三日,便可将她们体内毒素清除,只是……下毒之人依旧在府中,若是不除,日后必定还会再生事端。”
她没有多说,却字字点在要害之上。
萧惊寒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子,不仅医术高超,更有敏锐的洞察力,心思缜密,遇事不乱,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有用。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萧惊寒开口,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解毒,查人,本王只要结果。府中之人,你可随意调遣。”
沈辞微躬身领命:“民女,定不辱使命。”
阳光落在她身上,粗布衣裙也掩不住她眼底的锋芒。她知道,从接下这件事开始,她便真正踏入了肃王府的核心。
这是她在京城立足的第一步,也是她复仇之路,真正的开端。
藏于尘埃的利刃,终将在王府深门之中,缓缓出鞘,划破这沉沉黑暗,直指那血海深仇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