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冬,北境靖远侯府。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被北风卷着拍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雪势骤然转大,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将侯府的重重屋宇都笼进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江瑾坐在书案前,手中的兵书已翻到末页,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颀长。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合上书,正要起身去歇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
是府中老管家江伯的声音,嘶哑中带着江瑾从未听过的惶急。
他心头莫名一跳,起身拉开房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江伯满头满脸都是雪,呼吸急促,一双老眼通红。
“北狄人……北狄人夜袭!”江伯的声音在发抖,“侯爷带兵在关外三十里处与敌主力交战,城中守军大半调去增援,谁料、谁料城中竟混进了奸细!他们打开了西城门,现下、现下正往侯府杀来!”
江瑾脑中嗡的一声。
“母亲呢?”
“夫人在前厅,正召集府中护卫!”江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夫人让老奴带您去密室!快,世子,来不及了!”
远处的喊杀声已隐约可闻,混在呼啸的北风里,江瑾甩开江伯的手,拔腿就要往前厅冲,却被老管家死死拦住。
“公子!夫人有命,必须保护您的安全!”江伯声音嘶哑,眼泪淌了满脸,“侯府可以没有老奴,不能没有您!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夫人侯爷交代!”
江瑾还要挣扎,却见母亲身边的侍女春嬷嬷从廊下疾步而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
“公子!”春嬷嬷将木匣塞进他怀里,声音又急又低,“这是夫人给您的。夫人说,侯府今日恐遭大难,但江家血脉不能断。”
江瑾低头看那木匣,匣盖上刻着靖远侯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玄鸟。他认得这匣子,是母亲装要紧物件的,平日锁在卧房的暗格里,从不轻易示人。
“我不走。”他抬起头,少年人的嗓音还带着些许清亮,语气却斩钉截铁,“我岂能抛下母亲独自逃命?”
“糊涂!”江伯急得跺脚,“您留在这儿能做什么?夫人武功不弱,可您才十五岁,您……”
话未说完,前院方向骤然爆发出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夹杂着凄厉的惨叫,那声音离得那样近,仿佛就在眼前。
江瑾的脸色白了。
春嬷嬷再不犹豫,与江伯一左一右架起他,几乎是拖着他往后院假山处去。
假山深处有处极隐蔽的洞口,拨开枯藤,里头是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这是侯府建府时便设下的密道,直通书房的暗室。
“世子,保重。”春嬷嬷将他推进密道,老泪纵横,“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等到天亮,等到一切平息……”
她没有说完,因为前院的喊杀声已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江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江瑾看不懂的东西——悲痛、决绝,还有深深的不舍。然后,假山石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将外头的一切隔绝。
黑暗笼罩下来。
江瑾在密道里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木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硌得胸口生疼,他该走的,母亲让他走,江伯和春嬷嬷拼了命将他送进来,他该头也不回地往出口去。
可是他没有动。
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声音——兵刃破空声、惨叫声、重物倒地声,还有北狄人粗嘎的呼喝,那些声音起初还清晰,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死寂。
然后,是女子的哭喊,那哭声凄厉,撕心裂肺,江瑾认出来,是府中绣娘柳娘的声音。柳娘的女儿才三岁,前日还扯着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他讨饴糖吃
哭声戛然而止。
江瑾的手按在石壁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有温热的液体从指尖淌下,他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扑簌簌,扑簌簌。
江瑾终于动了,他推开石门——那石门沉重,他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推开一道缝。
天光漏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侯府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回廊坍塌,亭台倾颓,积雪覆盖着断壁残垣,也覆盖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血将雪地染成暗红,一滩一滩,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江瑾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是碎瓷、断木,还有冻僵的肢体。他看见厨娘张婶倒在井边,手中还握着舀水的木瓢;看见马夫老陈伏在马厩外,背上插着三支羽箭;看见春嬷嬷倚在廊柱下,胸口一个血窟窿,眼睛还睁着,望着假山的方向。
他在前厅找到了母亲。
母亲穿着惯常的那身碧绿色袄裙,外头罩了件狐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连鬓边的珠花都未曾歪斜。她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点地,身姿笔挺,若是忽略她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和浸透了半边衣裙的血,江瑾几乎要以为母亲像往常一样在等父亲归来。
江瑾在她面前跪下。
雪还在下。
母亲的肩头、发上,冰凉一片,他伸出手,想替母亲拂去发间的尘土,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看见母亲左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是父亲去年生辰时送她的羊脂玉簪,簪子已断成两截,尖锐的断口刺进她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洼,已经凝成了一片暗红。
江瑾去掰母亲的手指,那手指已经变得僵硬,他用尽力气,才将断簪取出,断口处还沾着血肉,他握在手里,那玉明明是凉的,却烫得他掌心发疼。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江瑾没有回头,他听见有人冲进院子,听见惊呼,听见压抑的抽泣,最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颤抖着唤:“阿瑾……”
是父亲。
江朔一身铠甲染血,脸上、手上都是刀伤,眼中布满血丝。他踉跄着奔进来,却在看见厅中景象时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婉娘……”他喃喃唤着母亲的名字,一步一步挪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伸手想去碰母亲的脸,手指却在触及母亲冰冷的面庞的前一刻蜷缩起来,最终只是颓然垂下。
“父亲。”江瑾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回来了。”
江朔看向他,眼中是铺天盖地的痛楚和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女子虚弱的呻吟。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被亲兵搀扶着走进来,脸色苍白如纸,额上缠着纱布,渗出血迹。她看见厅中情景,吓得低呼一声,往江朔身后缩了缩。
江瑾认得她,秦副将的遗孀,柳氏,三日前北狄人来犯,秦副将为护父亲战死,父亲便将这孤儿寡母接进府中照料,昨日敌军突袭,父亲带兵出城前,特意嘱咐母亲好生看顾柳氏。
“侯爷……”柳氏颤声唤道,眼中含泪,“夫人她……”
江朔没有应她,他只是看着江瑾,看着儿子眼中那一片冰冷空洞,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阿瑾,为父……为父去救被掳的百姓,途中遇见柳氏遇袭……都是我的错啊……”
“父亲不必解释。”江瑾打断他,缓缓站起身,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与父亲齐肩,只是瘦削些,他握着那截断簪,掌心被刺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雪地上。
“母亲等您,等到最后一刻。”他看着父亲,一字一句, “她握着您送的簪子,等您回来。”
江朔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江瑾不再看他,他俯身,将母亲手中的长剑拾起,用衣袖一点点擦净剑身上的血。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阿瑾!”江朔在身后喊他,声音嘶哑,“你去哪儿?”
江瑾脚步未停。
雪下得更大了,漫天席地,将天地都笼成一片茫茫的白,他穿过废墟,穿过尸骸,穿过这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侯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在,只是其中一只被斧头砍掉了半边脑袋,剩下的半张脸埋在雪里,沉默地望着苍穹。
他在门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靖远侯府的匾额斜斜挂着,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漆黑的木头。
父亲还跪在厅中,抱着母亲的尸身,肩头耸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柳氏站在廊下,正怯怯地望着他。
江瑾收回目光,迈步走进风雪中。
怀中的紫檀木匣沉甸甸的,贴着他的心口,他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如今也没心思去想。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会温柔唤他“阿瑾”的母亲,没有会拍着他肩膀说“虎父无犬子”的江伯,没有会偷偷给他塞点心的春嬷嬷。
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和这把染了母亲血的剑。
雪落满肩头,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一点湿润。
不知是雪水,还是泪。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消失在茫茫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