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五年,春。
大相国寺后山的桃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霞地铺满了半个山坡。
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在地上积了浅浅一层粉白。
五岁的沈长宁穿着杏子红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半臂,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同色的丝带。
她原本是跟着太子表兄和两位哥哥来寺里上香的,可方才在禅院外,太子被皇后姑母唤去说话,两位哥哥又跟着父亲去听方丈讲经,只留她和侍女们在廊下等着。
她等得无聊,瞧见一只毛色鲜亮的蝴蝶从眼前飞过,便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那蝴蝶忽高忽低,引着她穿过月洞门,绕过放生池,一路追到了这片桃林深处,待蝴蝶消失在花丛中,她才茫然四顾——周遭尽是灼灼桃花,来时的小径早已不见踪影。
“阿只哥哥……”
她小声唤着她最信赖的太子哥哥,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吹桃枝的沙沙声。
沈长宁忍着眼泪,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抱着膝盖蹲坐下来。
她记得母亲说过,若是走丢了,就待在原处莫要乱走,总会有人来找的,可这桃花林这样大,枝叶这样密,她这样小,谁会看得见她呢?
正胡思乱想着,不远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细响。
她吓得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臂弯里。
脚步声渐近,停在她面前。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是个少年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融化的雪水。
沈长宁小心翼翼抬起头。
逆着光,她先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往上是被玉带束着的墨色衣袍,再往上,是一张尚带稚气却已见英气的脸。
少年约莫七八岁年纪,剑眉浓黑,鼻梁挺直,最特别的是他眼尾处有一点朱红小痣,在桃花影里若隐若现,平添三分秾丽。
他正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我迷路了……”沈长宁声音软糯,眼圈已微微泛红,“找不到阿只哥哥了……”
少年沉默片刻,在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阿只是谁?”
“是太子表兄……”她抽抽噎噎地说,“还有大哥二哥,他们都不见了……”
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那件绣工精致的缠枝莲纹半臂上停留一瞬,又落在她髻上别着的、只有京城贵人才有的南海珍珠上。
“你是沈家的女儿?”他问。
沈长宁点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在粉嫩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湿痕:“我叫沈长宁……爹爹是怀国公……你、你认识我爹爹吗?”
少年没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她面前。
“擦擦。”
沈长宁接过帕子,却只是攥在手里,仍不住地掉眼泪。
她生得玉雪可爱,哭起来时鼻尖泛红,睫毛上沾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花苞,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又看向她,忽然开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沈长宁摇头。
“这是大相国寺的桃花林。”少年声音放缓了些,“传说这片桃林是前朝一位得道高僧所植,每至春日,便有桃花仙子在此游玩,你若哭花了脸,让仙子瞧见了,怕要笑话你。”
沈长宁止了哭,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真、真的有仙子吗?”
“自然。”少年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递到她眼前,“你看这花瓣,是不是比别处的更粉些?便是因得了仙子的灵气。”
他说得认真,沈长宁信了七八分,凑近看了看那花瓣,果然觉得比府中园子里的桃花更娇艳。她眨眨眼,眼泪渐渐止住。
“那……仙子会帮我找到阿只哥哥吗?”
“会。”少年将花瓣放在她掌心,“只要你乖乖的,莫再哭。”
沈长宁攥紧花瓣,用力点头。她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哥哥,忽然觉得他长得真好看,比她两个哥哥还要好看些——尤其是眼尾那点红痣,像画上去的,又像是桃花瓣不小心沾在了那里。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小声问。
“江瑾。”
“江瑾……”沈长宁念了一遍,又问,“你几岁了?”
“七岁。”
“我五岁。”她伸出五根细嫩的手指,又突然低头在腰间系着的绣缠枝莲纹香囊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递到江瑾面前:“江瑾哥哥,请你吃糖。”
江瑾看着那块糖,没接。
沈长宁以为他不好意思,又往前递了递,声音软软的:“这是我娘亲做的,里头加了桂花蜜,可甜了。我偷偷藏在香囊里的,大哥二哥都不知道。”
说着,她自己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一小块,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方才的伤心害怕全不见了。
江瑾这才接过糖,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沈长宁期待地问。
“嗯。”
她便开心地笑起来,又从香囊里摸出两颗用油纸单独包着的松子糖:“这个也好吃,是皇后姑母赏的,宫里御膳房做的。江瑾哥哥,都给你。”
“你自己留着。”江瑾说。
“我还有呢。”沈长宁将松子糖塞进他手里,又好奇地问,“江瑾哥哥,你也是来寺里上香的么?你爹爹娘亲呢?”
江瑾吞咽的动作缓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父亲在禅房与方丈说话。我嫌闷,出来走走。”
“我也是!”沈长宁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眼睛亮晶晶的,“禅房里好闷,都是香火味儿,我还是喜欢外头,有花,有鸟,还有蝴蝶——”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仰头看着江瑾:“江瑾哥哥,你能带我回去么?阿只哥哥他们该着急了。”
江瑾也站起身,比她高出许多,他看向来时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眼这个还没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
“跟我来。”
他转身往桃林外走,沈长宁连忙迈着小短腿跟上。她人小腿短,江瑾走得又快,不多时便有些跟不上,喘着气小跑起来。
江瑾察觉,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落满桃花的小径上。
沈长宁一边走,一边偷偷看身前少年的背影,他身姿挺直,墨发用玉冠束着,走路时衣袂拂动,带起几片花瓣,在春光里翩跹。
“江瑾哥哥,”她忽然开口,“你眼尾的红痣真好看,像桃花瓣。”
江瑾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长宁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娘亲眼角也有一颗痣,不过是浅褐色的,不像你的这样红。我大哥说,这叫泪痣,有泪痣的人爱哭,可我娘亲就不爱哭,她可坚强了……”
“江瑾哥哥,你是哪家的公子呀?我从前都没见过你。”
“靖远侯府。”江瑾简短答道。
沈长宁“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雀跃:“我知道!我爹爹提起过靖远侯江伯伯,说他戍守北境,是大英雄!江瑾哥哥,你爹爹是大英雄,那你将来也会做大英雄吗?”
江瑾脚步一顿。
沈长宁没留意,继续说:“我大哥也想做大英雄,可他不肯用心,骑射功夫总学不好。二哥倒是功夫好,但爹爹说他还需磨练心性……江瑾哥哥,你会骑马射箭么?我二哥说,北境的儿郎三岁就能上马……”
“到了。”
江瑾停下脚步,打断了她。
沈长宁抬头,这才发现已走出了桃林,前方不远处的廊檐下,太子谢致正急得团团转,沈长平和沈长凛也在,几个人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阿只哥哥!”沈长宁欢喜地喊了一声,提着裙子跑过去。
谢致闻声转头,看见她,长长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阿沅!你跑哪儿去了?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我去追蝴蝶,不小心迷路了。”沈长宁拉住太子的衣袖,又回头指向身后的桃林,“是江瑾哥哥带我出来的。”
几人这才注意到站在桃林边的黑衣少年。
沈长平年长些,已认出来人身份,上前拱手道:“可是靖远侯府的江公子?多谢你带舍妹回来。”
江瑾还了一礼:“举手之劳。”
谢致也笑道:“原来是江公子,方才母后还提起靖远侯今日也来了寺中,还带着公子。本想着晚些时候去见礼,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他目光在江瑾和沈长宁之间转了转,温声问,“阿沅没给公子添麻烦吧?”
“没有。”江瑾语气平淡,“沈小姐很懂事。”
沈长宁听到他夸自己,抿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沈长凛是个活泼性子,凑到妹妹身边,捏捏她的脸:“你呀,乱跑什么?若是让娘亲知道了,少不了一顿训。”
“二哥别告诉娘亲……”沈长宁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从香囊里掏出最后一块饴糖,塞进沈长凛手里,“这个给二哥,二哥最好了。”
沈长凛失笑,揉揉她的头。
江瑾看着他们兄妹笑闹,神色依旧淡淡的,只对太子和沈家兄弟道:“既然沈小姐已平安送回,江某便告辞了。”
“江公子慢走。”沈长平拱手。
江瑾转身欲走,袖摆却被人轻轻拉住。
他回头,对上沈长宁仰起的小脸。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江瑾哥哥,以后我还能找你玩么?”
江瑾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有缘自会再见。”
说罢,他抽回衣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去。
墨色身影渐渐消失在桃花深处,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在沈长宁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小心地握在手心。
“阿沅,看什么呢?”谢致柔声问。
沈长宁摇摇头,又看向江瑾离开的方向,小声说:“阿只哥哥,江瑾哥哥眼尾有颗红痣,真好看。”
谢致失笑,牵起她的手:“走吧,该回去了。再晚些,舅母该着急了。”
一行人沿着回廊往禅院去。沈长宁被太子牵着,一步三回头,可那片桃林郁郁葱葱,早已不见黑衣少年的身影。
春风拂过,桃花如雨。
那年她五岁,他七岁。
在最好的春光里,匆匆一面,而后各奔东西。
谁也不曾料到,命运早在这一刻埋下伏笔,只待岁月缓缓展开,将那惊心动魄的篇章,一页一页,翻到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