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午后时光缓缓流淌,顾野辙在一番长篇讲述过后,体力消耗不小,脸色泛起几分虚弱苍白,楚砚寒体贴地放缓节奏,不再让她耗费精力开口,转而主动说起自己这十二年里,从未间断过的寻觅之路,把积压多年的愧疚与牵挂,尽数倾诉在对方耳边。
当年顾野辙为护她被人贩子掳走之后,年少的楚砚寒惊魂未定,第一时间求助家人与警方,可人贩子行动缜密隐蔽,跨境转移路线无从追踪,几次大范围搜寻排查过后,线索尽数彻底断裂,所有寻人行动只能无奈陷入停滞。年纪尚小的楚砚寒,从那一日起便落下心结,她固执认定,若不是自己当初疏忽大意,阿辙根本不会遭遇这般灭顶之灾,满心厚重愧疚自此牢牢扎根心底。
自那时开始,楚砚寒便暗自立下目标,一定要考上警校,成为一名刑警,拥有足够能力去往各地追查线索,亲自找到失踪的顾野辙。别人年少时光自在轻松,她却日日埋头苦读课业,同步坚持体能训练,以极高自律严苛要求自己,只为离警队目标更进一步,获得四处追查案件、寻访踪迹的资格。顺利考入警校之后,她从未松懈过半分,刑侦专业科目成绩常年稳居前列,野外追踪、痕迹鉴定各类专项技能反复打磨精进,只为将来有一天,可以凭借自身刑侦能力,寻到离散的故人。
正式入职市局刑警支队,一步步晋升支队长之后,她手握更多办案权限,只要涉及边境、拐卖、跨境犯罪类别的案子,无论案情繁杂凶险与否,她都会主动请缨带队接手,借着公务名义,去往当年顾野辙失踪关联的各个地域,挨处走访排查寻访线索。十二年间,无数个奔波在外的深夜,她拿着仅存的年少旧照,向各地村民、边境从业者反复问询打听,一次次燃起微薄希望,又一次次迎来落空失望,辗转多地,耗尽大量心力,始终没能捕捉到半点有关顾野辙下落的有效讯息。
在漫长无望的寻觅过程里,她无数次陷入自我内耗煎熬,常常在深夜反复回想当年事发瞬间,倘若自己当初反应再迅速一些,倘若当时可以死死拉住对方,阿辙就不会被人带走,不会坠入缅甸毒窟受尽数年折磨。深重亏欠感常年缠绕着她,哪怕后来事业稳步高升,成为独当一面的刑警支队长,心底空缺的那一块位置,从来没有办法填补圆满。
直到四年前,省厅调派骨干人员前来本市市局协助攻坚棘手跨省贩毒大案,化名为顾夜枭的顾野辙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初见那一刹那,楚砚寒便被对方眼角那枚位置分毫不差的泪痣狠狠撼动心神。身形轮廓、细微下意识习惯,多处细节都和记忆里年少的顾野辙高度重合,那一天起,心底沉寂多年的猜想再次疯狂翻涌复苏。
往后四年朝夕搭档共事,一次次生死险境里,顾夜枭本能舍身护住她的举动,对缅甸地域环境超乎常人的熟悉度,满身无法用普通外勤办案解释清楚的陈年伤痕,无数细碎佐证摆在眼前,几乎已经可以坐定对方身份。可那时的楚砚寒,一边心底愈发笃定猜测,一边又生出浓重怯懦,她无比害怕真相成真,也畏惧真相落空:若是对方真的是顾野辙,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些年对方独自承受的苦难;若只是单纯样貌巧合,贸然戳破询问,只会让两人日后共事相处无比尴尬难堪。
加上上下级、同事搭档的身份界限束缚,她一次次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疑问强行压下,只敢借着办案合作的机会,默默近距离守在对方身旁,不动声色观察验证各类细节,始终没有勇气直白开口相认。如今回想起来,楚砚寒只剩无尽懊恼悔恨,若是当初可以勇敢一点,早早撕开伪装坦诚确认,两人便不必白白浪费四年时光,不用让顾野辙顶着陌生化名,独自隐忍煎熬这么久。
“这四年里,我无数次盯着你的泪痣出神,私下悄悄打探过你的过往履历,可你档案里信息干净空白,过往经历全部一笔带过,根本查不到半点有效线索。”楚砚寒握住顾野辙温软的掌心,眼底愧疚浓郁翻涌,“我明明距离你这么近,却硬生生不敢迈出相认那一步,眼睁睁看着你一次次为救我负伤受罪,看着你刻意遮掩伤疤、独自承受所有孤寂,我实在太过懦弱自私。”
顾野辙静静听着她这些年的心路历程,虚弱抬手,用没受伤的指尖轻轻抚上楚砚寒泛红的眼眶,语气温柔安稳,消解她心底沉甸甸的亏欠:“这件事情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当年是我自愿选择上前护住你,就算重新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我刻意隐藏身份,刻意用冷淡态度疏远距离,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能把责任全部归结在你的犹豫之上。四年能够陪在你身边安稳办案,亲眼看着你平安顺遂,对我而言,早已足够宽慰。”
顾野辙比谁都清楚,楚砚寒这十二年寻人之路有多煎熬不易,背负愧疚自我束缚这么多年,本身便已经承受太多心理压力,不该再额外苛责自身。年少那次意外分离,是人贩子恶念造就的悲剧,从来不属于任何人的过失,不必长久自我折磨。
楚砚寒被对方温柔安抚,紧绷许久的心绪慢慢舒缓平复,积攒多年的心结,在彼此双向理解之中渐渐解开。她低头,在顾野辙手背落下一记轻柔无比的触碰,认真许下承诺:“过往遗憾已然无法改写,往后我不会再留下任何迟疑。等你伤势彻底养好痊愈,我们把这些年错过的朝夕全部补齐,老巷桂花摊、警校旧地、所有我们年少一起去过的地方,都再走一遍。往后风雨祸福,我全程和你一同分担,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午后阳光慢慢铺满整间病房,一室静谧温柔,长久横隔在两人之间的愧疚、猜忌、伪装尽数消散,两颗漂泊多年的心,稳稳停靠向彼此。监护仪器平稳响动相伴,伤病依旧需要漫长休养,但彼此确认心意之后,漫长康复岁月,再也不会充斥孤寂冷清,往后朝夕相伴,岁岁皆可安稳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