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暖白的灯光柔和静谧,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轻浅回荡,顾野辙彻底清醒过来之后,长久紧绷的精神终于得以松弛,只是身上重创带来的钝痛依旧连绵不断,稍一牵动躯体,后背与右腿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酸胀痛感。楚砚寒一刻不敢远离,半坐倚靠在病床侧边,掌心始终牢牢裹着顾野辙回暖的手,指尖一遍遍温柔摩挲对方手背上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疤。
时隔十二年漫长离散,四年刻意咫尺相避,两个人终于不用再隔着一层化名伪装彼此试探,过往所有沉重晦暗的往事,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摊开诉说。顾野辙呼吸放得平缓轻柔,避开会牵动伤口的大幅度动作,缓缓开口,将当年被拐卖之后坠入缅甸毒窟的炼狱岁月,一点点娓娓道来。
当年为护住年少的楚砚寒,她直面数名凶狠人贩子,奋力缠斗拖延时间,硬生生给楚砚寒争取到逃生呼救的空隙,自己却被粗暴控制,一路辗转偷渡押送,最后落入边境深处一处大型制毒窝点。那里没有半点人性可言,初入毒窟的几年,她年纪尚且幼小,被看管者当作最低等的杂役驱使,白日里要完成高强度的劳作,夜里被锁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稍有懈怠反抗,迎来的便是严苛体罚。后背那些深刻狰狞的鞭痕,大半都是那段时日日复一日苛待折磨留下的永久印记。
窝点之内遍布亡命之徒,毒品、暴力与死亡是日常常态,无数被困在此处的人彻底丧失求生希望,麻木沉沦或是惨死异乡,顾野辙靠着心底唯一的执念硬生生撑了下来——她一定要活着回去,再次见到楚砚寒。为了活下去,她学着适应蛮荒凶险的环境,掌握近身搏杀、野外求生、辨识毒物的各类本事,忍受常人无法承受的折辱伤痛,在刀尖之上挣扎求生,数次濒临死亡边缘,都凭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念死里逃生。
后来窝点内部爆发火并动乱,看管势力四分五裂,混乱之中她抓住唯一出逃契机,借着山林复杂地形躲避追杀,一路忍饥挨饿、满身伤痕徒步奔逃数日,才侥幸跨越边境,回到国内地界。彼时她满身狼狈,样貌身形早已褪去年少青涩模样,满身伤疤不堪示人,心底又深深愧疚当年没能和楚砚寒一同平安脱身,不敢贸然回去寻人,只能隐去本名顾野辙,给自己取了顾夜枭这个冰冷的化名,独自隐姓埋名漂泊度日。
靠着咬牙苦读与一身过硬的实战能力,她成功考入警校,以优异成绩毕业进入省厅刑侦体系,凭借极强的办案天赋屡破大案,短短数年便坐稳省厅刑侦骨干位置。她刻意主动申请跨市协作任务,借着协助市局办案的名义来到楚砚寒所在的城市,明明日夜可以相见,却死死锁住过往身份,刻意塑造出冷漠寡言、生人勿近的刑警形象,用疏离态度划开两人界限,整整四年,只敢以搭档同事的身份,默默守在楚砚寒身边,一次次用性命护住对方安危,从不敢吐露半分过往实情。
“我见过太多黑暗污秽,一身伤痕满目疮痍,早就配不上当年那个干净纯粹的砚砚了。”顾野辙眼底漫开一层浅淡酸涩,气息因为长久讲述略显虚弱,“我害怕把那些地狱一般的经历讲给你,会让你往后日日活在阴影愧疚里,也害怕你看清我残破不堪的过往,会心生隔阂疏远我。能待在你身边并肩查案,能护着你次次平安从凶险案子里脱身,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奢侈了。”
楚砚寒静静听完所有漫长苦楚,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反复穿刺,酸涩心疼汹涌填满胸腔,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漫上眼眶。她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带着清晰的哽咽:“从来没有什么配不配一说,当年本该落入绝境的人是我,是你硬生生替我扛下所有苦难,你能活着坚持下来,就已经足够了不起。这些年你独自硬扛一切,把所有痛苦全部压在心底,看着我就在眼前却不敢相认,你该有多难熬。”
她一点点细数四年搭档里自己后知后觉才看懂的细节:顾夜枭永远避开集体浴室、换药独处一室的回避举动;面对缅甸跨境案件超乎常人的熟悉了解;每一次危险袭来,永远本能把自己护在身后的条件反应;无数个深夜复盘案件时,对方失神望向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绵长思念……从前自己被上下级身份、同事分寸牢牢束缚,一次次压下心底猜想,怯懦不敢求证,生生错过了四年可以坦诚相伴的时光,此刻只剩满心无尽懊悔。
“往后不用再独自硬撑所有事情,你的过往黑暗也好,满身伤痕也罢,全部都可以讲给我听。”楚砚寒抬手,轻柔拭去顾野辙眼角沁出的湿意,动作谨慎避开伤口,“那些年你一个人熬过无边黑暗,往后剩下所有余生岁月,都由我陪着你慢慢治愈抚平。你的伤疤是你的勋章,不是你的污点,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当年那个愿意挡在我身前,满心护着我的阿辙。”
窗外日光缓缓向西偏移,室内安静平和,只有监护仪器轻缓响动相伴。楚砚寒细心留意顾野辙面色状态,察觉对方面露疲惫之色,连忙放缓话语,不再让她耗费气力长篇诉说,只安静陪在一旁,低声说起这些十二年里,自己走遍各处线索、执着寻觅她踪迹的漫长过程,把那些年孤身寻人、茫然无措的心境,慢慢讲给顾野辙聆听。
医护准时前来病房做常规诊疗,拆开纱布查看创口愈合情况,看着顾野辙后背新旧叠加的伤痕,楚砚寒全程稳住心绪,仔细记下每一项护理禁忌,下定决心往后所有日常换药、休养照料,都由自己亲自接手,好好弥补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漫长别离带来的隔阂,在彼此坦诚倾诉里缓缓消融,两颗相隔十二年的心,终于完完整整向彼此敞开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