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病房落地窗落进来,铺在洁白被褥与层层纱布之上,监护仪器平缓的滴滴声响,在安静空间里反复回荡。方才睫毛数次轻颤之后,顾野辙沉寂许久的意识,终于在独属于两人的幼时小名与旧事回忆里,缓缓挣开了厚重昏迷的桎梏。
漫长的沉寂过后,她长久紧闭的眼睑,极缓慢地、一寸寸向上掀开。初醒的视线还带着长时间昏睡带来的浓重混沌,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涣散,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床边,指尖牢牢握着自己微凉的手。视线一点点聚焦清晰,那张日夜刻在心底的面容完整映入眼眸,是楚砚寒。
顾野辙喉间干涩得发疼,嘴唇干裂起皮,她费力牵动喉骨,气息微弱又沙哑,完全不复往日办案时冷冽干脆的语调,轻缓开口,第一句话便越过了顾夜枭这个化名,直接唤出了独属于年少时光的专属称谓:“砚砚……”
短短两个字音量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却像一道惊雷,狠狠撞在楚砚寒的心口。她原本正俯身凑近耳畔,准备继续轻声唤起回忆,听见这声称呼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积攒了无数日夜的酸涩与狂喜顷刻翻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漫上眼眶,顺着眼角不停滚落下来。
四年共事搭档,上千个朝夕相处的日夜,眼前这人始终以省厅派来协助办案的顾夜枭自居,待人疏离冷淡,行事果决狠厉,把过往身份捂得密不透风,任凭楚砚寒数次试探猜疑,都死死将顾野辙这个本名藏匿起来,半点不肯展露。可此刻刚从昏迷里苏醒,意识尚且混沌虚弱,下意识喊出来的,却是只属于年少岁月里、只有顾野辙才会叫的小名。所有层层叠叠的伪装,在苏醒这一刻,尽数轰然瓦解。
楚砚寒攥着对方手掌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强忍着喉头哽咽,视线牢牢锁在顾野辙虚弱苍白的眉眼上,目光落在那枚位置分毫未差的眼角泪痣上,多年悬在心头的猜想,在此刻彻底落定。她压着发抖的声线,试探着,轻轻唤出那个被对方刻意尘封多年的真名:“……阿辙?顾野辙?”
话音落下,病床上的人虚弱地眨了眨眼睛,疲惫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疲惫的笑意,带着久病初醒的无力,缓缓应声作答:“嗯,是我。”
一句简短回应,彻底敲定了所有答案。楚砚寒积攒了十二年寻觅煎熬、四年猜疑忐忑,还有爆炸事故之后连日焦灼守候的情绪,在此刻再也克制不住,泪水汹涌落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这些年她无数次暗自自我劝慰,告诉自己只是长相相似、泪痣重合只是巧合,不敢去戳破那层薄薄窗户纸,害怕真相落空,害怕惊扰对方刻意躲藏的过往,可如今身份亲口揭晓,所有忐忑不安,都化作失而复得的滚烫酸楚。
“我找了你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楚砚寒眼眶通红,哽咽着缓缓诉说,“当年你为了护住尚且年少的我,被人贩子掳走,一路卖到缅甸毒窟之中,自此杳无音讯。我从少年时代踏入警校开始,日复一日四处打探你的下落,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我总觉得,我们一定还有重逢的机会。”
顾野辙呼吸浅浅放缓,胸口因牵动伤势泛起细微闷痛,却依旧执意抬眼,定定看着眼前落泪的人,眼底藏着数不尽的隐忍与苦楚。这些年她隐姓埋名,改换姓名成为顾夜枭,拼着一身伤痕考入省厅刑侦,明明近在咫尺可以相认,却硬生生回避了四年。她不是不想认,恰恰是不敢相认。缅甸毒窟里数年炼狱般的求生折磨,满身屈辱与伤痕,不堪的过往牢牢困住了她,她自卑于如今满身破败残破的自己,害怕满身阴霾过往,会玷污掉楚砚寒安稳坦荡的人生,更愧疚当年没能护住两人一起平安脱身,只留下对方一人长久活在寻找与愧疚之中。
“我不敢认你。”顾野辙气息微弱,一字一句说得格外吃力,“那些日子里的遭遇,我连自己都不愿回望,身上这些数不清的伤疤,每一道都是那段日子留下的印记。我怕你看见这样千疮百孔的我,会失望,也不想让当年的旧事,再给你添上一层心理负担。来到市局协助办案,能够日日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平安顺遂工作生活,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楚砚寒连忙轻轻摇头,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擦去顾野辙眼角漫出的一点湿意,动作轻柔至极,生怕触碰牵动她身上重创伤口:“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什么破败不堪的说法。当年如果不是你挺身而出挡在我身前,被带走的人本该是我,是你替我扛下了所有地狱般的苦难。这十二年你独自煎熬求生,隐忍躲藏,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不必因此自卑躲避,更不用刻意伪装自己来疏远我。”
她想起这四年搭档日子里,无数细小的细节都早已经埋下答案:顾夜枭永远回避后背大幅度舒展动作,独自避开人群换药沐浴;面对边境跨境案件,对缅甸地域环境熟悉到超乎常理;危难险境之中,永远本能第一时间护住自己,刻进骨子里的保护欲,从来伪装不了分毫。彼时自己被上下级身份、同事界限束缚,一次次将心底猜想压下去,错过了早早相认的机会,想来只余下满心懊悔。
“我无数次盯着你眼角这颗泪痣,心底几乎已经笃定就是你,可我太过怯懦,迟迟不敢开口求证,白白浪费了四年可以好好相伴的时光。”楚砚寒满心懊悔,“如今你终于醒过来,也终于愿意和我坦白身份,往后不用再戴着顾夜枭这层冰冷面具,不用再独自把所有苦楚全部吞下。你是顾野辙,是我从小记到大,找了十几年的人,仅此而已。”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负责诊疗的主治医生带着护士前来晨间复查,推门而入时,恰好撞见两人坦诚相认、心绪动容的一幕。医生上前细致检查顾野辙各项生命数据,查看伤口状态,惊喜告知恢复状况远超预估:“伤者自主意识彻底恢复,神经感知反应正常,创口没有出现炎症恶化,后续恢复速度会比预想更快,只要安心静养,骨折与撕裂伤势都会稳步愈合。”
医护做完整套例行检查后,便轻手轻脚离开,留给二人独处空间。屋内再度归于安静,只剩下仪器平稳响动。顾野辙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紧紧守着自己的楚砚寒,长久冰封冷硬的心防,在此刻彻底彻底消融瓦解,褪去顾夜枭凛冽外壳,露出了属于顾野辙心底柔软脆弱的一面。
相隔十二年漫长别离,跨越四年刻意回避隐瞒,兜兜转转,两人终究还是在满目伤痕之后,完整认出了彼此。楚砚寒握紧她温热回暖的手掌,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往后漫长岁月,她会陪着顾野辙一点点抚平过往创伤,把十几年缺失的陪伴与爱意,一点不差尽数弥补回来。身份揭开,隔阂消散,往后再无顾夜枭,只有久别重逢,得以相守的顾野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