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日光柔和漫洒,落在顾野辙苍白安静的侧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转入普通病房数日,她各项生命体征稳定平稳,外伤愈合进度一切向好,可意识依旧深陷沉睡,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楚砚寒日复一日守在病床边,洗漱起居全都安置在这间病房之内,除却医护定时查房换药,几乎半步不曾外出。
这天午后,医护完成例行伤口检查之后,特意告知楚砚寒一个好消息:患者身体耐受度已经大幅提升,神经对外界声音、触碰的感知敏感度在慢慢恢复,平日里可以多在耳边讲述专属过往记忆,极大概率能够刺激意识提前苏醒。听完这番叮嘱,楚砚寒心中燃起强烈期许,坐在陪护椅上,长久握着顾野辙置于被褥之外的手,思绪一路飘回十余年前年少时光。
在外人面前,顾野辙长久以省厅刑侦骨干顾夜枭的身份行事,性子凛冽寡言,待人疏离淡漠,浑身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气场,四年搭档共事,整个市局上下,无人敢随意亲近冒犯她。唯有楚砚寒心底清楚,这副冷冽外壳之下,藏着被十二年苦难打磨出来的防备与脆弱,眼前满身伤痕、重伤昏迷的人,正是年少时会把全部桂花糖都塞给自己、会悄悄翻墙外出为她买消肿药膏的那个小小少年。这些年她刻意隐去本名顾野辙,连过往所有印记尽数掩埋,便是不愿让不堪沉重的旧日过往,再次闯入当下的人生里。
从前碍于上下级身份、搭档同事的界限,楚砚寒始终克制内心试探,不敢贸然戳破对方拼命守护的伪装,害怕撕开隔阂之后,迎来的只有刻意回避与彻底疏远。如今对方重伤卧床,毫无防备沉睡在此,楚砚寒终于放下全部顾虑,打算用独属于二人年少时期的小名,叩开她紧闭沉寂的意识。
楚砚寒微微俯身,将唇凑近顾野辙耳畔,音量压得轻柔缓慢,一字一句,唤出早已尘封多年、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起过的幼时称呼:“阿辙,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话音落下,病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动静,胸廓平稳起伏,依旧沉浸在深度昏迷之中。楚砚寒没有气馁,指尖轻轻描摹着对方手背上交错纵横的旧伤疤,一遍一遍耐心重复这个称呼,顺带说起只有她们二人知晓的细碎旧事。
“小时候整条老巷里,只有你愿意护着内向怯懦的我,旁人欺负我的时候,永远都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挡在身前。那年秋天巷口桂花糕小摊香气满溢,你攒下许久零花钱,买来满满一袋桂花糖,全部一股脑塞进我的口袋里,自己半口都舍不得品尝。警校训练我脚踝扭伤肿痛难忍,训练结束之后,你趁着深夜翻越围墙,跑到校外药店买来消肿药膏,悄悄塞进我的储物柜里,全程不留姓名,刻意躲开所有视线,就是不想让我觉得亏欠于你。”
那些细碎温柔的往事,缓缓流淌在安静病房之内,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成了最好的背景衬音。楚砚寒说起当年暴雨跨境追凶那一夜,山林之中气温骤降阴冷刺骨,顾野辙二话不说脱下身上全部外套,尽数披在浑身发冷的自己身上,后来她自己硬生生冻得高烧发热,也半句怨言、半句诉苦都未曾吐露;说起数次凶险追捕行动,对方次次本能优先护住自己,把致命危险全数独自包揽下来。
“你化名顾夜枭来到市局协助办案,刻意收敛所有习性,改掉说话语气,遮掩身上伤痕,连眼角那枚独一无二的泪痣,你都刻意避开我的视线,就是不想让我认出你的真实身份。四年朝夕相处并肩破案,无数次我盯着你眼角泪痣,心底疯狂猜想你的身份,可我一次次怯懦退缩,不敢开口求证,白白错过了太多能够相认的机会。”
楚砚寒嗓音微微发颤,满心愧疚与心疼交织缠绕,眼眶慢慢漫上一层湿热水汽,“阿辙,我早该认出你的,早该看穿你层层坚硬伪装,不该任由你一个人,扛下缅甸毒窟数年炼狱般的折磨,独自熬过十余年孤苦无依的岁月。这些年你一个人到底受了多少煎熬苦楚,不必再一个人死死藏在心底了,醒来之后,所有事情,我们都可以一同面对承担。”
她一遍遍轻唤幼时小名,细致描摹两人年少回忆,手掌不间断轻轻摩挲对方手腕,用温和触感持续刺激对方感知。漫长半个多小时过去,原本毫无反应的顾野辙,垂落许久的长睫,忽然极其细微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个转瞬即逝的微小变化,被全程凝神紧盯的楚砚寒精准捕捉,她心脏猛地狠狠一跳,克制住内心汹涌狂喜,不敢大幅度动作惊扰对方,放得声音愈发轻柔,再次贴近耳畔,反复轻声呼唤:“阿辙,是我,砚砚,你醒醒看一看我好不好?”
又是数分钟静静等候,顾野辙的睫毛再度接连轻颤,眼睑之下眼球隐约有着微弱转动迹象,原本平稳规整的监护心率曲线,也出现了一丝平缓起伏波动。楚砚寒激动之余,不敢贸然惊扰,按捺住激动情绪,继续缓慢诉说过往点滴,唤醒对方沉睡意识。
她细细细数两人联手拿下的一桩桩大案,从跨省大型贩毒团伙连根拔除,再到连环行凶命案彻底侦破,四年并肩作战,两人默契早已深入骨髓,不用多余言语,仅凭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彼此全部想法。这些独属于她们二人并肩作战的记忆,同样是刻进顾野辙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的印记。
“等你顺利醒来,伤势慢慢养好,我们就回到年少居住的那条老街,再去尝一遍当年那家桂花甜糕,把所有错过的时光,完完整整弥补回来。往后不管遇到任何风险危难,再也不用你独自舍身护我,往后余生,换我来守护你,抚平你身上所有皮肉伤痕,治愈你心底长久留下的阴霾创伤。”
窗外午后暖阳缓缓偏移,暖融融光线铺满整间病房,楚砚寒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唤着那个幼时小名,耐心等待着沉睡之人彻底挣脱昏迷桎梏。她可以清晰感受到,顾野辙的意识正在缓慢苏醒,那层坚硬冰冷的伪装外壳,也正在被专属回忆与幼时称呼,一点点悄然瓦解褪去。不用多久,那个隐姓埋名多年的顾野辙,就会彻底归来,不用再以顾夜枭这个冰冷化名,独自困在过往阴霾里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