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病房里暖黄的床头灯昼夜常亮,柔和光线漫过病床四周,监护仪器滴滴平稳的声响,成了这间屋子日复一日不变的背景音。顾野辙转入普通病房已有两日,生命体征全程稳定向好,只是依旧深陷长久昏迷,长睫终日垂落,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未曾显露。楚砚寒几乎将自己所有日常都压缩在了病房方寸之间,吃住陪护尽数在此,日夜守在床边,细致打理对方全部起居,寸步不愿远离。
这天上午,楚砚寒的父母再次驱车来到医院,提着满满一保温桶精心炖煮的滋补汤品,打算送过来给楚砚寒补充体力,也顺便看一看顾野辙当下的状态。推开病房门时,便看见自家女儿正坐在床边,拿着温热棉巾,一点点轻柔擦拭顾野辙未曾被纱布包裹的指尖,动作小心翼翼,温柔得全然不像平日里雷厉风行、审案果决的刑侦支队长。
楚母放轻脚步走到近旁,放下手里保温容器,目光落在病床之上,看着顾野辙依旧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一声轻叹落在空气里:“砚寒,这两天你日夜熬在这里,觉睡不安稳,饭也只随便对付几口,身子早就扛不住了。今天上午医院这边护理有护士定时过来照料,你跟着我们回家一趟,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上几个安稳觉,好不好?”
一旁楚父也跟着出言劝说,语气满是担忧:“医生都说了,外伤愈合节奏稳定,没有恶化风险,专业护士会按时换药、观测各项指标,不会出任何问题。你这般耗损自身,等到日后顾姑娘醒过来,你先把身体熬垮,又该怎么好好照顾她?”
面对双亲苦口婆心的劝解,楚砚寒只是缓缓摇头,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顾野辙微凉的指节,嗓音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我还是放心不下,她身上伤势太重,后背撕裂伤、腿骨骨折都经不起半点意外,护士过来照料终究不如我清楚她所有细节习惯。万一夜里出现不适、创口渗血,我守在这里才能第一时间反应。”
她太清楚顾野辙骨子里的隐忍性子,哪怕意识半醒,感受到剧痛也多半会下意识隐忍,不会发出动静提醒旁人。从前搭档办案数年,顾野辙数次负伤都是独自硬扛,待到伤势暴露时往往已经拖到严重地步,这般习性刻在本能之中,哪怕身受重创昏迷不醒,楚砚寒也不敢有丝毫松懈怠慢。
父母知晓她执念深重,再三劝说也难以动摇,只能无奈作罢,将保温桶里炖好的骨汤盛出一碗,递到楚砚寒手边,叮嘱她无论如何也要喝下补充营养。楚砚寒不便再一味回绝长辈好意,接过汤碗小口饮下,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床上沉睡的顾野辙。
就在这时,病房房门被轻轻叩响,几名昔日一同办案的同僚结伴前来探望。众人手里带着慰问礼品,踏入病房之后,都自觉压低说话音量,生怕惊扰到尚且昏迷的顾野辙。副支队长环顾一圈憔悴不堪的楚砚寒,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楚队,队里所有人都清楚您放不下顾顾问,可您也不能这般透支自己。我们几个已经商量好了,往后每日分批次轮班过来陪护,您强制给自己腾出半天时间休整,不然长此以往身体一定会彻底透支垮掉。”
其余队员也纷纷附和,接连主动请缨轮值守在病房,想要替楚砚寒分担这份漫长煎熬的守候。可楚砚寒依旧温和却坚定地婉拒了所有人的好意:“多谢各位弟兄好意,案子收尾工作大家已经辛苦了许久,不必再额外耗费精力过来轮守。我申请下来的长假完整充裕,自身时间足够照料,就不麻烦大家来回奔波折腾了。”
同事们见劝说无果,也不好再多勉强,简单问候几句伤情状况,叮嘱几句保重身体的话语,便轻声告辞离开,给病房留下安静休养的环境。人声尽数散去之后,屋子再度归于静谧,只剩下仪器规律轻响回荡在空间里。
楚砚寒喝完滋补汤品,将碗具放置一旁,重新坐回病床边,俯身凑近顾野辙耳畔,低声慢慢说起往日两人共事的点滴旧事。从最初初见时对方冷淡疏离的客套对话,到后续跨省追查贩毒链条,山林雨夜彼此相依避险,一次次生死险境里双向守护的瞬间,尽数被她温柔缓缓道出。她盼着这些独属于两人的记忆,可以穿透厚重昏迷,唤醒顾野辙沉寂许久的意识。
说着说着,楚砚寒想起一件心事。昨日主治医生前来查房时提及,顾野辙当下伤口愈合状况达标,只要不进行大幅度触碰牵拉,允许有限制、短时长的近距离探视。她心中一动,萌生一个想法:想要带着家中长辈,正式以探望故人的身份,来好好看一看顾野辙。毕竟顾野辙年少便因保护自己遭遇横祸,漂泊离散十二年,楚砚寒家人心中多年来一直满怀愧疚,一直想要有机会当面致歉道谢。
打定主意,楚砚寒转头看向身侧父母,轻声开口征询意见:“爸妈,医生说现在可以短时探视,你们要不要走近一些,好好看看野辙?当年若不是她挺身护我,出事的人本该是我,这么多年你们心里的亏欠,也能趁这个机会好好放下几分。”
楚父楚母闻言相视一眼,随即轻轻颔首应允。两人放轻脚步,缓步来到病床侧边,近距离看清顾野辙满身缠绕的纱布,看清她苍白孱弱的面容,想起当年那个舍身护住自家女儿、就此杳无音讯的少年,心底酸涩愧疚瞬间翻涌上来。楚母望着床上之人,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叹道:“这孩子这些年,实在受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当年是我们亏欠了你,但愿你可以早点醒来,往后往后,我们一定好好待你。”
长辈恳切的话语落在空气里,楚砚寒静静守在一旁,紧紧握着顾野辙的手,心底期许愈发浓烈。她默默在心底许诺,等到顾野辙彻底苏醒康复,等伤势彻底痊愈,她便会坦然向双方家人坦白全部心意,正式确定两人恋人关系,把这十二年错过的陪伴,往后岁岁年年尽数弥补回来。
白日时光缓缓流逝,午后医护按时进入病房,拆开外层纱布检查伤口愈合进度。当层层纱布缓缓掀开,顾野辙后背那些新旧交错、狰狞深刻的伤疤再次展露在眼前,楚砚寒心口又是一阵尖锐抽痛。那些烙印在皮肉之上的痕迹,一半是缅甸毒窟暗无天日折磨留下的苦难印记,一半是这些年为守护自己一次次直面凶险落下的伤痕,每一道都沉重压在楚砚寒心上,化作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全程配合医护完成消毒、上药、重新包扎整套流程,楚砚寒全程凝神紧盯,牢牢记下每一项护理细节,往后日常自主照料时,便可以最大程度规避风险,减轻顾野辙伤口的痛感与感染概率。
暮色慢慢浸染窗外天际,城市楼宇灯光接连次第亮起。楚砚寒安置好陪护折叠床,紧贴病床一侧摆放妥当,整个人靠坐在床边,指尖始终没有松开顾野辙的手。纵使等待漫长无期,哪怕每日只有仪器声响与沉睡之人相伴,只要心上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之处,这份守候便满载温柔盼望,所有煎熬等待,都拥有了值得奔赴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