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的重症危险期,像是被无限拉长的漫长岁月,每一分每一秒都磨着楚砚寒紧绷的神经。整整三日,她吃住都守在ICU门外的长廊长椅上,困到极致便靠着墙壁浅眯片刻,稍有一点动静便会骤然惊醒,眼底红血丝层层叠叠,原本利落干练的刑侦支队长,眼下憔悴得判若两人。楚砚寒的父母每日都会送来热饭热水,几番苦口婆心劝说她回家休整,都被她温柔却坚定地回绝;支队下属轮流前来换班值守,也全都被她一一婉拒,顾野辙还未脱离险境,她根本无法放下心抽身半步。
第三日清晨,主治医生带着医护团队完成晨间例行查房,仔细核对完顾野辙全天二十四小时的生命监测数据,反复检查了胸腔创口、后背撕裂伤与右腿骨折患处的愈合状况,终于对着守在门外的楚砚寒,给出了让人悬心落地的答复。
“患者目前内出血彻底止住,没有出现术后感染,心肺各项体征稳定,自主呼吸能力恢复良好,已经顺利度过最危险的观察周期,可以办理转出手续,转到单人普通病房进行后续休养治疗了。”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不过伤者深度昏迷时日不短,外伤伤势过重,短时间之内依旧无法自主苏醒,后续陪护要格外细心,尽量多和她说话,用过往记忆刺激她的意识苏醒,骨折部位严禁受力,日常翻身、换药都必须谨遵医护指导。”
压在楚砚寒心口整整三日的巨石,终于轰然落下,连日绷紧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庆幸裹挟着疲惫席卷全身,她身形微微一晃,连忙扶住身旁墙壁稳住身体,眼眶转瞬便泛起潮热,接连对着医生躬身郑重道谢,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没过多久,顾野辙便在医护的稳妥护送下,从密闭无菌的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环境安静雅致的单人特护病房。这间病房采光通透,空间宽敞,远离医院门诊与住院部的嘈杂人流,恰好适合重伤昏迷的人静养恢复。病床四周依旧布设着简化版的监护设备,滴滴轻缓的声响平稳起伏,证明着床上之人尚且安稳的生命状态。
楚砚寒换上一次性无菌鞋套,轻手轻脚走入病房,放轻所有脚步动静,生怕惊扰到尚且沉睡未醒的顾野辙。她缓步走到病床边,垂眸望向床上的人,顾野辙大半身体依旧被宽厚纱布严密包裹,只有眉眼、一截手腕露在外边,往日里凛冽锋利的棱角被苍白虚弱覆盖,长睫安静垂落,不复往日办案时果决冷厉的模样,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
她缓缓坐到床边座椅上,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顾野辙露在纱布外的手腕,肌肤微凉,比起三天前在救护车上近乎僵硬的冰冷,此刻总算多了一丝微弱的体温。楚砚寒掌心轻轻覆住对方的手,将自己掌心全部暖意缓缓渡过去,心底积攒已久的万千心绪,慢慢化作低声的呢喃倾诉。
“野辙,我们离开重症室了,你已经闯过最凶险的一关,往后不用再被密密麻麻的仪器束缚,能安安稳稳在这里慢慢养伤。”她嗓音压得极低温柔,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病房之中,“从前你总爱独来独往,办案受伤也都是自己默默处理,从来不愿让旁人看见你的脆弱,往后不一样了,我会一直守在这里陪着你,换药、复健、日常照料,所有事我都亲自来做,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硬扛所有苦楚。”
四年搭档共事的画面,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初次见面时对方疏离冷淡的客套应答;跨省追缉毒贩,深山雨夜之中,顾野辙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硬生生扛下毒贩劈来的利刃;围捕悍匪枪战里,这人以身护住自己,肋骨中弹负伤卧床数日,一句疼都未曾吐露;直至这次爆炸危局,顾野辙拼尽全部力气将她推往安全地带,自己孤身直面崩塌墙体与巨石重创。十二年别离相隔,这人自年少之时,就将护她周全刻进本能深处,独自咽下缅甸毒窟数年非人折磨,隐姓埋名熬过无数孤苦日夜,归来之后依旧一次次以性命为她兜底。浓烈的愧疚与心疼交织缠绕,堵在楚砚寒胸腔之中,酸涩难忍。
病房房门被轻轻叩响,楚砚寒回头看去,是几位支队相熟的同事带着慰问品前来探望,几人放轻动静走进屋内,远远望着病床之上昏迷不醒的顾野辙,皆是满脸惋惜担忧。副支队长轻声开口:“楚队,案子后续全部流程都已经妥善收尾,涉案毒贩尽数定罪,证据链完整没有疏漏,您完全不必再操心工作事宜。队里商量过,给您批了一段长期陪护假期,这段时间您安心留在医院照看顾顾问就好,队里事务我们可以全盘接手。”
其他队员也接连附和,主动表示可以随时过来替换陪护,让楚砚寒能抽空短暂休息。楚砚寒对着一众下属颔首道谢,心中暖意翻涌,却还是婉拒了轮换陪护的提议:“多谢大家费心,假期我会收下,不过陪护不用麻烦各位奔波,我亲自守着最稳妥。等她后续意识清醒一些,稳定下来,我再麻烦大家也不迟。”
同事们明白她内心的执念牵挂,没有再多劝说,简单探望几句便悄然离开,不打扰病房内的静养环境。屋内再度归于静谧,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轻响,与两人彼此绵长的呼吸声。
楚砚寒拿来温热湿巾,细致轻柔擦拭着顾野辙露在纱布之外的手背与脸颊,动作谨慎小心,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对方身上的重创伤口。她一边细致照料,一边慢慢说起两人年少儿时的细碎往事,说起老巷桂花糖、警校偷偷送来的消肿药膏、边境暴雨那夜对方把外套尽数让给自己的旧事,一桩桩温柔回忆缓缓诉说,尝试用刻在两人灵魂深处的过往,唤醒沉睡里顾野辙的意识。
“我找了你整整十二年,从年少青涩,等到如今步入警队,无数个深夜我都在惶恐,这辈子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寻到你。”楚砚寒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裹着隐忍的软意,“现在你终于回到我身边,千万不要着急丢下我,慢慢醒过来好不好?等你伤势好转,我们可以一起回到从前的老街走走,把这些年错过的朝夕,全部一点点弥补回来。”
窗外日光缓缓流转,从正午暖阳移向傍晚薄暮,一整天时光缓缓流逝。医护人员按时前来查房换药,检查伤口愈合情况,每一次拆开外层纱布,露出底下新旧交错的伤痕时,楚砚寒都会心口阵阵抽痛,却也只能强制稳住情绪,配合医护完成全部诊疗流程。
天色彻底沉入夜色,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病房里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灯,不会刺眼惊扰伤者。楚砚寒搬来折叠陪护床,紧靠病床侧边安置,和顾野辙咫尺相隔,整夜都能第一时间留意监护数值变化,感知对方细微的身体动静。
长夜漫漫等待固然煎熬,可只要身旁是失而复得的心上人,这份漫长守候便满含期许与温柔。楚砚寒静静望着沉睡之中的顾野辙,在心底默默许下诺言,往后朝夕朝夕相伴,她会抚平这人满身伤疤与过往伤痛,把十二年亏欠的陪伴与爱意,尽数尽数偿还给顾野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