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隔断冰冷通透,将里外两个世界硬生生划分开来。顾野辙安静躺在无菌病房的病床上,浑身大半躯干都被厚厚的无菌纱布层层缠绕,左臂、右腿连接着数根细密输液管路,各类监护仪器整齐排布在病床一侧,规律发出滴滴答答的监测声响。她还陷在深度昏迷之中,长睫安静垂落,往日里凌厉冷冽的眉眼此刻褪去所有锋芒,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又浅淡,每一次胸廓起伏,都看得楚砚寒心口阵阵发紧。
楚砚寒就立在玻璃窗外侧,半步都不肯挪开,视线牢牢锁在病床之上,连眨眼都格外吝啬。熬过通宵整夜的焦灼等候,她眼下已经坠下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细密猩红血丝,连日紧绷的神经没有半分松懈,整个人单薄憔悴了大半。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楚砚寒不必回头,也清楚是自己的父母匆匆赶了过来。
楚母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目光透过玻璃望见病房里重伤沉睡的顾野辙,心底满是唏嘘心疼,伸手轻轻抚上女儿紧绷僵硬的后背,柔声开口劝慰:“砚寒,医生都说了,她已经暂时稳住生命体征,熬过三天危险期就会安全很多,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滴水未进,身体根本扛不住,先跟着我们去旁边休息室歇片刻,吃点东西好不好?”
身旁的父亲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案子后续收尾工作支队已经接手,不用你时刻紧绷着神经,顾姑娘这边有专业医护二十四小时轮流看护,不会出意外。你这般硬熬下去,若是自己先病倒,之后谁来等着她清醒过来?”
亲友温和的劝慰落在耳边,却没能撼动楚砚寒分毫。她缓缓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夜未眠带来的疲惫:“我走不开,万一监护数值出现异常,或是医生有紧急情况需要沟通,我不在第一时间应答,心里实在放不下。”
她太清楚顾野辙这一身伤势有多凶险,胸腔内积血、右腿粉碎性骨裂、后背大面积撕裂创伤,还有早年在缅甸毒窟落下的旧疾隐伤叠加,稍有不慎,就极易引发严重术后感染。过往十二年离散相隔,四年朝夕并肩相守,这个人两次为了护住自己,险些彻底丢掉性命,第一次年少时身陷暗无天日的地狱,这一次更是直接倒在自己眼前的废墟之下,楚砚寒根本没有办法安心抽身休息。
没过多久,刑侦支队几名核心下属也赶到医院探望,副支队长手里拿着整理完毕的爆炸案收尾卷宗,轻手轻脚走到走廊里,远远看见守在监护室外的楚砚寒,神色满是担忧:“楚队,省内贩毒团伙残余成员全部抓捕归案,涉案证据都已经固定整理妥当,后续移交检察流程我们可以全权负责,您不必再操心公务。您还是先好好休整一阵子,顾顾问这边我们可以轮流过来帮忙值守。”
一众队员接连出声劝说,纷纷主动提出排班轮换守在ICU门外,想替楚砚寒分担这份煎熬牵挂。可楚砚寒尽数委婉回绝,她很清楚,旁人再尽心帮忙值守,也代替不了自己心底这份沉甸甸的执念与愧疚。只有亲自守在这里,盯着监护仪器上稳定起伏的数据,亲眼看见顾野辙平稳的呼吸,她慌乱不安的心,才能勉强得到一丝安抚。
白日里医院往来人流络绎不绝,重症监护病区环境严苛,不允许随意长时间逗留探视,每一次短暂的限时探望机会,楚砚寒都会格外珍惜。穿戴好全套无菌防护衣帽之后,她轻步走入病房内部,刻意放轻全部动作,生怕细微动静惊扰到尚且昏迷的顾野辙。她坐到病床边的陪护座椅上,指尖小心翼翼碰一碰对方露在纱布外的手背,那一片肌肤依旧寒凉,完全没有回暖的迹象。
记忆不由自主再度翻涌而来,她想起往日里办公时,顾野辙总习惯性将双手藏在袖口之下,刻意遮掩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往日两人出外联合执行任务,但凡遇到需要涉水、大幅度舒展后背动作的任务,顾野辙都会下意识避开自己视线,独自找无人角落处理伤口。从前楚砚寒只当是对方生性孤僻冷傲,不愿展露脆弱一面,如今尽数知晓过往苦难,才明白每一处伤痕背后,都是难以言说的刺骨磨难。
缅甸数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折磨,求生之下受尽折辱苛待,侥幸死里逃生归来之后,又隐去本名改换身份,孤身一人拼命考进警界,靠着过人意志一步步走到省厅刑侦骨干位置,孤身一人咬牙熬过所有岁月漫长,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半分苦楚。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把自己裹在凛冽寒冰里的人,四年搭档办案途中,无数次义无反顾挡在楚砚寒身前,用满身伤痕护住她平安周全。
楚砚寒俯身,把额头轻轻抵在顾野辙微凉的手背上,压抑许久的酸涩情绪再次涌上喉头,眼眶又一次泛起湿热:“野辙,我知道你一向坚韧,再难的绝境都能独自撑过来,这次也一定要醒过来好不好?等你脱离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我会日日陪着你,往后所有漫长复健日子,我都寸步不离守着你,从前你独自熬过的那些苦难,往后余生,全都由我陪着你一点点抚平。”
她低声絮絮说着心里话,把这些年深藏心底、不敢直白袒露的情愫缓缓诉说出来,期盼着陷入昏迷里的人,可以隐约听见自己话语,能够生出求生的意念,早点挣脱沉睡苏醒过来。
窗外日光从正午炽盛,缓缓偏向日暮沉落,一整天时光悄然流逝。ICU的主治医生按时过来巡查诊疗,查看各项生命监测指标之后,告知楚砚寒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伤者当前各项体征整体趋于平稳,没有出现恶化感染情况,后续两天只要稳定维持现状,顺利渡过危险期,就可以转出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单人病房休养恢复了。”
这句消息,稍稍冲淡了楚砚寒连日积攒的沉重焦灼,紧绷多日的肩背,总算得以轻微放松几分。哪怕亲友、下属依旧不停劝说她暂且回去休整睡眠,楚砚寒依旧选择坚守在病区门外,靠着长廊座椅短暂小憩片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间病房的玻璃隔断。
夜幕再度笼罩整座城市,院区灯火次第亮起,监护仪器规律滴滴声响,在安静病房里缓缓回荡。楚砚寒心底已然暗暗下定主意,只要顾野辙顺利转入普通病房,她便立刻向单位申请长假陪护,放下所有繁杂公务,全心全意守在爱人身边,弥补这十几年错过的陪伴,好好偿还长久以来心底无尽的亏欠。漫长等候固然煎熬,但只要前方还有重逢相守的希望,所有孤寂焦灼,都值得她耐心坚持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