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三甲医院的急救通道灯火彻夜长明,刺眼的冷白色灯光刺破沉沉夜幕,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在院区里戛然而止,载着重伤的顾野辙疾驰推入抢救大楼。楚砚寒双脚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全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她死死攥着还残留对方余温的手掌,目送急救人员将担架飞速推进紧闭的急诊抢救室大门,厚重的合金门板合上的一瞬,彻底隔绝了她和顾野辙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走廊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铺天盖地涌来,楚砚寒后背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面,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废墟之下惊心动魄的营救、救护车上顾野辙数次濒临垂危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她抬手捂住泛红发胀的眼眶,指缝间不断有温热的泪水滚落,砸在深色警裤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共事将近四年,她习惯了看见顾夜枭永远冷硬果决、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那个省厅调来的精干刑侦骨干,仿佛从不会被伤痛与困境打倒,可直到亲眼看见对方满身新旧伤痕、在生死边缘不断徘徊,楚砚寒才真切意识到,这个人这么多年独自扛下了多少难以言说的苦难。
市局刑侦支队的队员们紧跟着赶到医院,几名一同参与爆炸案抓捕的下属看着自家支队长失魂落魄的模样,谁都不敢轻易上前打扰,只能默默守在走廊两端,替她拦下闻讯赶来问询的媒体,对接医院的各项手续。楚砚寒的家人接到消息匆忙赶来,母亲快步走到她身边,弯腰想要将瘫坐在地的女儿搀扶起来,指尖触碰到她剧烈发抖的肩膀,心底满是心疼与不安。
“砚寒,地上太凉了,先起来坐到旁边长椅上等好不好?抢救室里医生都是业内顶尖的专家,野辙不会有事的。”温柔的劝慰落在耳边,楚砚寒却只是轻轻摇头,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抢救室亮起的红灯上,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后怕:“妈,我就在这里等着,万一里面有情况,我能第一时间听见消息。”
她不敢离开半步,哪怕只是短暂去往休息区都心生惶恐。十二年漫长人海寻觅,整整四年朝夕并肩搭档,她差点就要彻底弄丢失而复得的故人。先前无数次心底的猜疑、试探时刻意的回避,此刻尽数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她胸腔闷痛,几乎难以顺畅呼吸。她早该从眼角那枚分毫不差的泪痣、那些迥异寻常的旧伤里察觉真相,可自己一次次怯懦退缩,不敢撕开那层薄薄隔阂,到如今只能守在门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陌生医护的抢救之上。
漫长的等待一分一秒消磨着人的心神,抢救室上方的红灯久久没有熄灭,里面时不时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响,偶尔会有医护推门而出,步履匆忙地调取血库储备血浆、领取急救耗材。每一次开门动静,都会让楚砚寒瞬间绷紧全身神经,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去,一遍遍询问顾野辙当下的伤情状况。可得到的答复始终不容乐观:胸腔内出血依旧没能完全稳住,右腿粉碎性骨折需要等待伤情稳定后开展手术,后背大面积撕裂创伤极易引发术后感染,伤者中途数次出现血压骤降,情况依旧十分凶险。
每一句坏消息,都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楚砚寒紧绷的神经。她连日跟着顾野辙奔波追查案件,爆炸事发后又徒手在碎石废墟里挖掘许久,身心早已透支到极限,眼下彻夜不眠守在门外,连日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眩晕感频频侵袭脑海,好几次站立不稳险些踉跄摔倒,也只是靠着墙壁短暂稳住身形,不肯挪动片刻位置。
支队里年轻警员端来温热的温水与简易餐食,递到楚砚寒手边,低声劝她补充一点体力:“楚队,您多少吃一点东西吧,顾顾问抢救还要很久,您要是先累垮了,后续还有一大堆对接手续要处理,也没人能帮您盯着消息。”
楚砚寒垂眸看向那份餐食,没有半点胃口,轻轻抬手婉拒了好意:“你们先自行安排休整,不用顾及我,所有对接工作暂时交给副支队长负责就好。我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等抢救结束再说。”
周遭往来就医的病患家属步履匆匆,整条急诊长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的环境里,楚砚寒周遭却像是隔绝出一片寂静孤岛。她靠在墙壁上,闭起双眼,脑海里尽数回放着年少往事:少年时期那个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为护她直面人贩子的小小身影;时隔多年警局初见,那人一身凛冽寒气,眉眼疏离冷淡,只用客套公事口吻和自己打招呼;后续四年携手侦办一桩桩疑难大案,山林追凶时本能舍身护住她、跨境追查毒贩数次以身涉险……过往零碎片段交织缠绕,让她心口酸涩难当,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漫上眼眶。
她反复在心底默念顾野辙的本名,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许下承诺,只要对方能够平安熬过这次生死难关,往后余生,自己绝不会再让她独自背负所有过往伤痛,缅甸毒窟数年暗无天日的煎熬、这些年独自隐姓埋名的孤寂,楚砚寒想要一点点陪着对方抚平治愈。从前碍于上下级、同事搭档的身份界限,她刻意压抑深藏心底的情愫,可历经这场生死劫难,楚砚寒彻底放下全部顾虑,她清楚明白,自己早就深爱上这位失而复得的故人,再也不想错过下半辈子朝夕相守的机会。
天色从深夜深沉墨色,缓缓晕染开浅淡鱼肚白,漫长数小时抢救终于走到尾声,抢救室上方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两扇厚重门板被从内部推开。主刀医生摘下沾着薄汗的口罩,带着满身疲惫走出房间,等候许久的楚砚寒瞬间冲上前,双手紧紧攥住医生手臂,语气急切得近乎颤抖:“医生,伤者现在怎么样?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医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舒缓神色,开口告知结果:“总算暂时稳住生命体征了,胸腔内出血成功止住,后续转入重症监护病房观察看护,熬过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关键观察期,才算真正脱离危险期。伤者伤势太重,后续漫长恢复周期里,后续复健养护一定要格外谨慎仔细。”
悬在楚砚寒心口整整一夜的巨石,终于在此刻轰然落地,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欣喜夹杂着连日压抑的委屈一同涌来,她肩头不住轻轻颤动,眼眶再度被热泪填满,连声向着医护郑重道谢。看着护理人员将浑身缠满纱布、依旧陷入深度昏迷的顾野辙,缓缓推送向重症监护病房,楚砚寒抬步紧跟在后,寸步不愿远离,接下来漫长的守候,才刚刚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