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将顾野辙挪上救援担架,随行急救医护立刻围拢上来,便携监护仪快速贴在她胸口,屏幕上跳动的数值看得所有人心头一沉——血压持续走低,心率紊乱不齐,胸腔内出血的指征十分明显,右腿骨裂加上后背大面积撕裂伤,多重创伤叠加,随时会出现失血性休克。
楚砚寒半跪在担架边,手掌紧紧裹着顾野辙冰冷僵硬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眼眶通红发胀,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方才在巨石夹缝里,她只看得见这人微弱的呼吸,此刻近距离直面满身重创,铺天盖地的恐慌死死攥住她的心脏,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伤者失血总量过大,胸腔受压引发内出血,右腿开放性骨裂,后背创面持续渗血,立刻建立静脉通路加压补液,止血纱布大面积覆盖后背创口!”护士长语速急促,手里动作分秒不停,剪开浸透鲜血的深色警服,露出底下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
剪刀划开布料的声响落在楚砚寒耳中,她下意识偏过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顾野辙脊背之上。数道长达十数厘米的深鞭疤盘踞在肩背,皮肉愈合后留下凹凸狰狞的印记,是当年在缅甸毒窝日复一日遭受折磨的证明;近几年办案留下的刀伤、弹片擦伤混杂其间,新旧血污交融在一起,触目惊心。从前搭档四年,顾野辙总会刻意避开她的视线遮掩伤疤,洗澡、换药都独自避开人群,她虽心中存疑,却碍于同僚分寸从未深究,此刻尽数摊开在眼前,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愧疚与心疼交织,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麻烦让一下,我们要对伤者后背进行加压止血,力度会很重,可能会刺激她。”护士轻声提醒,伸手想要轻轻分开楚砚寒紧扣的手。
楚砚寒却攥得更紧,指尖微微发抖,声音裹着浓重哭腔:“我不分开,我陪着她,她要是疼,能感觉到我的温度。”
护士见状不再劝说,快速将无菌纱布厚厚敷在顾野辙后背渗血最汹涌的创口,弹力绷带层层缠绕加压。绷带收紧的瞬间,原本半昏迷的顾野辙骤然蹙紧眉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痛吟,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监护仪上心率曲线猛地跌落一截,刺耳的低压警报骤然响起。
“血压骤降!加快补液速度,准备升压药剂!”主治医护立刻调配药剂,针头精准刺入顾野辙手臂静脉,冰凉药液顺着血管涌入,可她四肢依旧冰凉,指尖泛出发青的惨白,连回握楚砚寒的力气都彻底消散,原本勾着她衣角的手指软软垂落。
楚砚寒慌忙俯身,将顾野辙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用掌心反复揉搓她僵硬的指节,一遍又一遍在她耳畔低声呼喊:“顾夜枭,别睡过去,看着我,我们马上就到医院,手术室已经备好,你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起这些年无数次顾野辙替她挡下危险的画面:跨省追毒时替她扛下砍刀,后背添一道深疤;山林围捕毒贩时以身挡子弹,肋骨挫伤卧床三日;这次爆炸坍塌,更是毫不犹豫把全部生机推给她,独自承受墙体与巨石的重创。十二年分离,四年相守,这人永远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独自咽下所有剧痛与苦难,连一句示弱都从未有过。
她从前总拘泥于上下级、搭档的身份界限,刻意疏远克制心底汹涌的情愫,无数次瞥见眼角那枚一模一样的泪痣,心底翻涌猜想,却始终怯懦不敢求证,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有合适时机开口询问。可此刻看着监护仪上岌岌可危的生命数值,看着顾野辙毫无生气的苍白侧脸,楚砚寒才幡然醒悟,生死从无来日方长,倘若这人就此撒手,她这辈子都会困在无尽悔恨里。
救护车颠簸着驶离废墟区域,车轮碾过路面碎石不断晃动,每一次颠簸都会牵动顾野辙身上的创伤,她时不时无意识闷哼一声,意识在黑暗边缘反复拉扯。楚砚寒全程半跪担架旁,小心翼翼稳住她的身体,避开受压的右腿与后背伤口,另一只手持续搓热她冰凉的四肢,嘴里不停细数两人年少与相伴的旧事,妄图拉住她不断下坠的意识。
“还记得小时候老巷的桂花粥摊,你每次都把桂花糖全部挑给我;警校训练我崴了脚,你凌晨翻墙出去买消肿药膏,悄悄塞在我储物柜;边境暴雨那晚,你把外套全给我,自己冻得发烧也不肯说一句……这些你都忘了吗?我找了你十二年,好不容易重逢,你不能丢下我。”
监护仪的警报声断断续续响起,医护不停调整药剂剂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神情愈发凝重:“伤者内出血控制不住,若抵达医院前血压持续走低,极有可能出现多器官衰竭。”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在楚砚寒头顶,她俯身贴近顾野辙耳畔,压抑许久的呜咽再也克制不住,温热泪水滴落在对方布满血污的脸颊,顺着那枚熟悉的泪痣缓缓滑落:“顾野辙,我知道是你,我早就认出你了,只是我不敢问,我怕一切只是我的幻想,我怕我当年没能护住你的愧疚让你难受。等你活下来,我什么都告诉你,我再也不和你保持距离,往后所有风雨,我陪你一起扛,缅甸那些难熬的日子,你不必再独自藏在心底。”
顾野辙涣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似乎捕捉到了那句藏了十二年的真名,干裂的唇瓣极轻地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指尖极其微弱地往楚砚寒掌心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濒临崩溃的楚砚寒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她连忙擦干眼泪,放轻语调,持续在她耳边低语,把积压十二年的思念、四年隐忍的心意尽数倾诉。救护车的鸣笛一路撕裂城市街道,朝着医院疾驰,狭小车厢里,监护仪规律又危险的滴滴声响、医护急促的叮嘱、楚砚寒温柔又哽咽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楚砚寒死死守在担架边,一刻不曾挪开视线,心底只有一个孤注一掷的期盼:一定要撑到医院,一定要平安熬过这场劫难,等你醒来,我们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