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扩张器发出沉闷的金属承压声响,卡在夹缝两侧的水泥墙体被一点点向两边撑开,厚重的灰尘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楚砚寒半跪在地,胳膊死死抵着冰冷断壁,目光一瞬不瞬钉在逐渐拓宽的缝隙深处,耳边循环往复的撤离警报、队员焦急的呼喊,全都被她自动隔绝在外。
脑海里还残留着翻涌不休的过往回忆,少年巷口舍身相护、警校数年孤身寻觅、四年搭档朝夕相伴的画面层层叠叠压在心口,可眼下现实的凶险硬生生将她拉扯回满目疮痍的危楼废墟。余震每隔数十秒便会席卷一次,脚下碎石持续向下滑动,整片瓦砾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沉降,头顶悬空的钢筋水泥块摇摇欲坠,随时会落下将这道刚刚开辟出的求生通道彻底封死。
“楚支队,缝隙宽度够了,我们配合您把里面的人挪出来!”两名救援队员攥稳加固钢杆,俯身贴近楚砚寒身侧,声音里满是紧绷的担忧,“动作一定要轻,伤者身下压着一块千斤巨石,稍有晃动就会二次挤压胸腔,极易加重内出血。”
楚砚寒微微点头,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完整话音,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她顺着探照灯惨白狭长的光束往里望去,视线穿透层层沙土,终于清晰看清了夹缝最深处的景象——一块棱角狰狞的巨型花岗岩横亘在中央,大半重量死死压在顾野辙的右腿与后腰,那人侧蜷在狭小的凹陷空间里,浑身警服被暗红色血渍浸透,后背撕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顺着石块纹路蜿蜒流淌,在地面积出一滩浓稠的血洼。
顾野辙原本半阖的双眼彻底失了神采,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沾着血污与尘土,苍白干裂的唇瓣毫无血色,唯有胸腔极轻极浅地起伏,证明她尚且留存一丝微弱生机。方才楚砚寒声声呼喊换来的那声微弱回应早已消散,此刻瓦砾之下静得吓人,只有监护探测仪断断续续飘出几缕微弱的信号滴滴声,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归零。
楚砚寒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膝盖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碎石堆上,幸好身侧队员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甩开支撑,不顾掌心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半个身子直接探进狭窄夹缝,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巨石与顾野辙受伤的躯干,轻轻搭上对方露在外边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脉搏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跳动断断续续,每一次搏动都轻得几乎感知不到。楚砚寒鼻尖猛地一酸,积攒了许久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顾野辙布满新旧伤疤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潮湿。
“野枭,我来了,再撑一小会儿,我们马上移开石头带你出去。”她把脸颊凑近缝隙,声音压抑着止不住的哽咽,刻意放得轻柔,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震动巨石,加重顾野辙身上的创伤,“别放弃我,十二年我都熬过来了,不能在这里和你分开。”
队员迅速将液压顶石器械从通道递入缝隙,小心翼翼卡在巨石底部,缓慢加压向上抬升。花岗岩厚重无比,器械运作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每抬升一分,整面废墟便跟着轻微晃动,墙体开裂的缝隙再度扩张,细碎石块簌簌不停从头顶坠落,砸在楚砚寒的头盔与后背,带来一阵阵钝痛,她却分毫不动,整个人挡在通道入口,用身躯护住夹缝里奄奄一息的人。
顶石器械缓慢发力,巨石底部终于腾出一点空隙,楚砚寒借着这点缝隙,伸手轻轻环住顾野辙没有受压的肩颈,避开后背大面积撕裂伤,指尖轻柔拂过她额角磕碰出的深长伤口,擦去凝固结块的血痂。指尖触碰之下,能清晰摸到顾野辙浑身细微的颤抖,即便陷入半昏迷,潜意识里依旧在承受剧痛带来的痉挛。
楚砚寒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四年来每一次出警,这人永远习惯独自隐忍伤痛,山林追凶被毒贩划伤手臂,只简单缠上绷带继续追查线索;跨省缉毒时中弹擦伤肋骨,瞒着所有人硬撑完整场抓捕;如今被巨石重压、墙体掩埋,依旧没有发出过半分撕心裂肺的哭喊,只剩细碎微弱的闷哼独自咽下所有苦难。
她从前总以为顾野辙天生性子冷硬,不怕疼、不惧险,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对方蜷缩在巨石之下、濒临绝境的模样,才猛然惊觉,这人所有的坚冰外壳,不过是独自熬过炼狱之后竖起的保护壳,唯独面对她时,才会卸下防备,一次次不顾生死挡在身前。
“当年在缅甸,你一个人熬过来那么多苦,现在有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楚砚寒低声呢喃,泪水顺着下颌滴落,落在顾野辙的脸颊,“等我们出去,我不问你藏了多少年的过往,不问你为什么隐姓埋名,我只想陪着你,把从前亏欠你的全部补回来。”
巨石被顶起足够安全的高度,队员立刻上前配合楚砚寒,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托住顾野辙的肩背与小腿,缓慢平稳地将她从巨石下方狭小空间里挪出来。顾野辙浑身一轻,脱离重压的瞬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微弱的痛吟,无意识地往楚砚寒温热的方向蜷缩,冰凉的指尖死死勾住楚砚寒警服的衣角,力道微弱却执拗,如同抓住黑暗里唯一的光。
楚砚寒顺势将人半拥在怀里,刻意避开所有伤口,手臂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脊背,借着探照灯光细细打量她满身伤痕。小臂横贯的刀疤、腰侧深浅交错的鞭痕、小腿密布的细小弹片划伤,新旧伤痕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每一道印记都藏着她缺席的十二年岁月,心口的愧疚与心疼如同潮水汹涌,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一行人缓慢抬着顾野辙顺着清挖通道撤离危楼,楚砚寒寸步不离跟在担架旁,全程弯腰护住她的上半身,随时伸手擦去她唇边溢出的血沫。身后整片废墟突然传来轰然巨响,方才那块困住顾野辙的巨石伴随大面积墙体坍塌彻底下陷,扬起漫天灰白烟尘,方才他们停留挖掘的位置,转眼就被厚重瓦砾彻底填平。
楚砚寒回头望了一眼彻底覆灭的挖掘点,再低头看向怀里呼吸微弱的人,后怕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只差短短几分钟,她们两人都会被深埋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下,十二年寻觅、四年相守,便会落得一场生死永隔。她收紧护住顾野辙的手臂,心底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这人独自身陷任何险境,余生岁岁年年,她会守在对方身边,护她平安,抚平她满身伤疤与过往伤痛。
担架平稳送上等候在外的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楚砚寒依旧牢牢握着顾野辙冰凉的手,目光寸步不离落在那张染满血污、满目脆弱的脸庞上,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一定要活着,一定要等我和你好好走完往后所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