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砾之下那一缕微弱的脉搏是楚砚寒全部的精神支柱,液压扩张器缓慢撑开墙体的间隙里,她半跪在地,指腹死死扣着顾野辙冰凉失血的手腕,一遍遍地轻声唤着她的化名,余震带来的碎石持续砸在头盔上,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可周遭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唯有那些尘封了十二年的回忆,如同翻涌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席卷整个脑海。
最先撞进思绪的是少年时代那个闷热的午后,老巷青石板路被盛夏阳光晒得发烫,彼时她尚且瘦弱,被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堵在巷尾索要零花钱,眼看对方扬手就要落下巴掌,比她小六岁的顾野辙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单薄的身躯直直挡在她身前。那时的顾野辙还没有如今满身冷硬戾气,眉眼干净,眼角那颗浅淡的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攥着一块碎砖头,明明四肢都在发抖,却梗着脖子死死护住身后的楚砚寒。
那群人贩子伪装的混混被顾野辙的冲撞激怒,拖拽着她往巷口的面包车走,顾野辙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满是慌乱与不舍,拼尽全力喊着让她快跑,那道背影,成了楚砚寒往后十二年午夜梦回反复惊醒的梦魇。她当时吓得僵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拼命追赶时,车辆早已绝尘而去,整条街巷只剩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那天起,心底便埋下了一份绵长无尽的执念,支撑着她寒窗苦读、义无反顾踏入警校,只为有朝一日能找到失踪的故人。
思绪拉扯回四年前省厅调令下达那天,会议室门口初见顾夜枭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秒。那人一身利落警服,身形挺拔冷冽,眉眼锋利,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可视线落在对方眼角时,楚砚寒的呼吸骤然停滞——一模一样位置的泪痣,和记忆里少年的印记分毫不差。那一刻心底疯狂涌出猜想,可看着对方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疤,语气疏离冷淡,公事公办的客套硬生生将她到了嘴边的询问全数堵回,她怕只是容貌相似的巧合,怕自己十二年的执念只是一场虚妄幻想,只能强压心底震颤,以市局支队长的身份与对方保持同僚距离。
之后四年并肩办案的点滴顺着回忆缓缓铺开。跨省追剿贩毒团伙奔赴边境深山,雨夜山路湿滑,毒贩持刀突袭,顾野辙想都没想侧身挡在她身前,锋利刀刃划开小臂皮肉,鲜血浸透黑色作战服,事后只是淡淡一句小事,轻描淡写带过伤口;深夜在临时办案点复盘卷宗,楚砚寒熬到眼底泛红,伏案犯困时,桌上总会无声多出一杯温热浓茶,抬眼只看见顾野辙低头翻阅线索的冷侧影,不肯承认是特意为她冲泡;暴雨困守边境废弃木屋那夜,气温骤降,寒风从破损窗框灌入,顾野辙沉默脱下身上加厚外套,轻轻搭在她肩头,自己蜷缩在角落靠着墙壁硬扛整夜寒意。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温柔的小事,藏在顾野辙冷硬寡言的外壳之下,从前楚砚寒只敢归结为搭档间的关照,刻意忽略心底滋生的异样情愫,恪守上下级、同事之间的分寸,不敢深究那份独一份的偏袒与守护究竟源于何处。如今身处满目疮痍的危楼废墟,指尖攥着瓦砾下微弱的脉搏,生死一线之间,她才后知后觉看清所有细节背后藏了十二年的深情。
原来从重逢第一眼,顾野辙便认出了她,却因满身缅甸毒窝留下的伤痕、不堪回首的过往刻意隐姓埋名,不敢与她相认,只能以顾夜枭的身份陪在她身边,默默替她挡下所有凶险苦难,将所有思念与隐忍藏在每一次舍身相护里。
又是一波轻微余震袭来,脚下碎石轻微滑动,楚砚寒猛地回神,收回飘远的思绪,立刻收紧护住缝隙的手臂,防止松动的石块再度掩埋顾野辙。指尖感受到掌心之下那人微弱的颤抖,心底翻涌的酸涩、愧疚、后怕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当年年少分离,是顾野辙替她坠入炼狱,在暗无天日的毒窝承受数年折磨,满身伤痕皆是为护她留下;时隔十二年重逢,这人隐去真名,独自背负沉重过往,四年朝夕相伴次次舍命相护,她却一直怯懦回避,迟迟不肯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连一句真心的询问都不敢坦诚说出。倘若今日这道瓦砾屏障彻底隔绝生死,她这辈子都要被困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顾夜枭,再撑一撑,很快就能把你带出来了。”楚砚寒俯身在缝隙边,声音带着浓重哭腔,那些回忆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播放,每一次回想都让她眼眶发烫,“我还记得小时候巷口那家糖粥摊,你总把自己那碗桂花糖粥全都推给我;还记得警校我训练崴了脚踝,你悄悄买消肿药膏放在我储物柜;还记得边境追毒,你为护我中弹,躺在急救床上还先开口问我有没有受伤……”
她不断细数两人之间独有的细碎回忆,试图透过厚重瓦砾,拉住顾野辙不断下坠的意识,脑海里少年的单薄身影与眼前满身伤疤的冷冽刑警慢慢重合,十二年的分离,四年的相守,两条命运轨迹兜兜转转再次缠绕在一起,她绝不允许在此处天人永隔。
身旁队员操控液压器械缓缓拓宽夹缝,表层厚重石板一点点挪开,粉尘漫天飞扬,楚砚寒全程俯身护住缝隙入口,用后背承接所有滑落碎石,头盔不断发出沉闷撞击声,肩背早已布满淤青擦伤,可她浑然不觉,所有心神尽数系在瓦砾之下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回忆还在源源不断涌入脑海:两人合力侦破连环行凶命案,连续三日通宵蹲守,顾野辙全程替她留意周遭隐患;办案途中楚砚寒胃病发作,顾野辙提前备好温热养胃粥;无数次抓捕行动,永远是顾野辙率先冲在前方,将她护在身后。过往种种温柔细节,从前被她刻意视而不见,此刻尽数化作利刃,一下下割着她的心脏。
“等你平安出来,我再也不跟你刻意保持距离,再也不假装只是普通搭档。”楚砚寒贴着冰冷断墙低声呢喃,眼泪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十二年我从未停止找你,往后余生,换我守着你,所有苦难我陪你一同承担,不会再让你独自扛下一切。”
监测仪器的红色警报依旧不停闪烁,楼体沉降速度持续加快,周遭所有人都在催促她撤离,可楚砚寒纹丝不动,脑海里循环往复全是与顾野辙有关的回忆,漫长搜救途中,那些跨越十二年的过往席卷而来,填满了她所有思绪,支撑着她不顾一切,也要将深埋废墟的故人完整带回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