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扩张器撑开的缝隙里仅余一缕微弱气息,楚砚寒半跪在地,半个身子探进满是粉尘的夹缝,掌心被碎石划开的伤口不断渗血,她却浑然不觉,一遍又一遍朝着瓦砾深处呼喊,每一声都裹挟着止不住的颤抖与恐慌。
“顾夜枭!听得见我说话吗?回应我一声!”
余震还在断断续续震颤整栋危楼,头顶断裂的钢筋摩擦出刺耳尖啸,细碎水泥块持续砸落在楚砚寒的头盔、后背,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外围队员举着探照灯死死锁定这片挖掘区域,监测仪器的红色警报灯不停闪烁,对讲机里指挥反复传来撤退命令,可楚砚寒像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眼里只剩身前厚重的碎石堆,心底只有一个名字反复盘旋。
她不敢唤出藏了十二年的真名顾野辙,这个被时光掩埋、承载着年少别离与无尽愧疚的名字,此刻她连触碰都觉得沉重,只能一遍遍喊着这四年朝夕相伴的化名,试图唤醒夹缝里意识涣散的人。
缝隙深处只有极轻的、断断续续的闷哼,微弱得几乎要被建筑垮塌的轰鸣吞没。楚砚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尖颤抖着探入缝隙,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血渍,那是顾野辙后背撕裂的伤口渗在沙土上的痕迹,温热的触感沾在掌心,惊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睡,顾夜枭,千万不要闭上眼睛。”楚砚寒压低身子,脸颊几乎贴到冰冷的水泥断壁,声音哽咽破碎,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脏痕,“我们还有案子没结,边境那批漏网毒贩还没抓捕归案,你答应过我,结案之后要陪我回老巷吃馄饨,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四年来并肩同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一桩桩凶险案件、无数个通宵复盘的深夜、山林里彼此相救的瞬间、暴雨边境木屋短暂的温情,所有细碎的回忆此刻全都化作针扎一样的恐慌,密密麻麻刺着她的心脏。从前她刻意维持上下级的距离,克制心底翻涌的情愫,哪怕无数次看见顾野辙眼角那颗一模一样的泪痣,无数次察觉对方身上掩藏的陈年伤疤,也只是强行压下心底的猜想,不敢上前求证分毫。
她总以为日子还长,总有合适的时机慢慢试探,却忘了世事从无来日方长,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坍塌,就能轻易将相守的人分隔生死。方才顾野辙毫不犹豫将她推出险境、独自被墙体掩埋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每一次回想,心口都窒息般抽痛。
又一阵剧烈摇晃席卷危楼,侧面墙体裂开一道宽大豁口,大块碎石顺着豁口滚落,直接砸在距离楚砚寒小腿不足半米的位置,尘土瞬间扬起,迷了她的双眼。身旁队员惊呼着伸手拉扯她的胳膊,想要将她拽离这片随时会彻底倾覆的区域。
“楚支队!不能再待在这里,再等下去您也会被埋住!”队员的声音满是焦急,力道死死扣住她布满擦伤的手臂。
楚砚寒猛地甩开对方的手,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赤红,往日里冷静沉稳、处事果决的市局刑警支队长,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慌乱。“放开我,我不能走,她还在下面,她就剩我了。”
话音落下,她再次俯身,双手疯狂刨开堵塞缝隙的沙土碎砖,指甲盖被锋利石片掀得发白,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皮肉的疼痛,所有感知都集中在瓦砾之下那道微弱的呼吸上。她不间断地呼喊,换着两人相处时独有的细碎回忆,妄图拉住顾野辙不断下坠的意识。
“还记得三年前连环杀人案,我们蹲守在零下的街头,你把防寒服披给我,自己冻得指尖发紫;山林追凶那次,毒贩的砍刀劈过来,你想都没想挡在我身前,胳膊上那道疤,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深夜复盘案卷,你总会默默给我泡一杯热浓茶;外勤出差,你永远会提前检查我的装备,替我藏好备用急救包。这些你都忘了吗?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呼喊声在空旷残破的楼体里回荡,一遍一遍,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缝隙里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是顾野辙耗尽全部力气挤出的气音,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却足够让楚砚寒濒临崩溃的心神猛地一震。
“砚寒……”
仅仅两个字,楚砚寒积攒许久的泪水轰然决堤,她趴在碎石堆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混着呼喊声散开。“我在,我在这里,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能出去。”
她加快手上清理碎石的动作,配合队员推动液压扩张器,一点点拓宽夹缝,视线死死盯着缝隙里那截苍白、布满新旧伤疤的小臂。她看见顾野辙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艰难朝着她的方向伸来,那只手上纵横交错全是伤痕,有年少被拐缅甸留下的鞭痕,有这些年办案留下的磕碰刀伤,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是她不曾参与、顾野辙独自熬过的苦难。
心底铺天盖地的愧疚席卷而来,十二年前,是她没能护住年少的顾野辙,眼睁睁看着对方被人贩子掳走,坠入炼狱;十二年重逢,对方隐姓埋名陪在她身边,次次舍身相护,她却怯懦回避,迟迟不敢戳破那层隔阂。倘若这次天人永隔,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顾野辙,求你撑住,等你平安出来,我什么都不问了,不管你藏着怎样的过往,我都陪着你。”楚砚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指尖穿过狭窄缝隙,紧紧扣住顾野辙冰凉虚弱的手指,“我找了你十二年,好不容易重逢,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头顶监测仪器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楼体沉降速度持续加快,整片废墟随时会整体下陷。队员们加快操作器械的速度,一边清理碎石一边不停劝说楚砚寒撤离,可她只是死死攥着瓦砾下那只手,不肯挪动半步,声声呼唤从未停歇,惶恐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怕危楼坍塌,不怕碎石砸落受伤,唯独怕掌心这只手彻底失去温度,怕那道熟悉的眉眼永远闭上,怕十二年的寻觅、四年的相伴,最终只留一片冰冷废墟,徒留她一人抱着无尽愧疚过完余生。
探照灯惨白的光束落在楚砚寒泣不成声的侧脸,她一遍一遍唤着顾野辙的化名,声音穿过层层瓦砾,固执地传递到奄奄一息的人身边,满心惶恐,只盼着那人能再撑片刻,等她亲手拨开所有阻隔,带她离开这片埋葬生死的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