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疾驰的鸣笛声还盘旋在耳畔,楚砚寒的思绪却猛地折回危楼坍塌的那一幕,心底翻涌的恐慌几乎要将她吞噬。医护人员正忙着稳定顾野辙的体征,监护仪上跳动微弱的数字刺得她双眼发疼,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墙体轰然砸落、那人一把将她推离险境的画面,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方才被队员半拖半劝送上救护车时,她余光瞥见废墟之下还散落着顾野辙遗落的挖掘铲,那柄铲柄上早已浸透暗红血迹,是她拼死刨开瓦砾时留下的痕迹。仅仅几分钟之前,她还跪在满是棱角的碎石堆里,不顾头顶持续坠落的水泥块,徒手扒开厚重断砖,掌心皮肉被锋利石片划开数道深口,鲜血混着尘土糊满指缝,可彼时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瓦砾下的人挖出来。
危楼深处余震一波接着一波,断裂的钢筋摇晃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响,大块楼板时不时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废墟顶端,整栋建筑的沉降监测警报从未停歇,每一声蜂鸣都在宣告这里随时会迎来彻底的覆灭。外围指挥拿着扩音器一遍遍嘶吼撤离指令,所有外勤队员都被强制退到百米开外的安全隔离带,唯有楚砚寒像失了魂魄一般,固执地守在坍塌核心区域的边缘,半步不肯挪动。
“楚支队!这里太危险了,二次坍塌概率百分之百,您再靠近会被埋进去的!”两名年轻队员一左一右拉住她的胳膊,用力想要将她拽离这片死地,指节死死扣住她布满擦伤的小臂。
楚砚寒猛地发力甩开束缚,力道之大让两名队员踉跄后退半步。往日里冷静自持、条理分明的市局刑警支队长,此刻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眼眶肿胀泛红,脸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灰黑色粉尘,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偏执。她连一句完整的答复都挤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掩埋了顾野辙的巨大瓦砾堆,喉间反复溢出破碎的呼喊。
“顾夜枭,你应我一声,我马上挖到你身边。”
话音落下,她弯腰捡起地上断裂的金属撬棍,不顾手臂旧伤撕裂的剧痛,俯身扑上碎石斜坡。厚重的水泥块层层堆叠,最上层的断板足有成年人胸膛宽厚,单凭人力根本难以挪动,楚砚寒便舍弃工具,直接将双手按在冰冷粗糙的石块上,指尖死死抠住石缝发力,一块块巴掌大的碎石被她疯狂扒拉到身侧。
锋利的石棱狠狠割开她掌心原本结痂的伤口,新鲜的血液立刻渗出来,顺着指腹滴落在沙土里,晕开点点暗红。每一次弯腰抬手,后背被坠落石块砸出的钝伤都传来阵阵抽痛,头盔早被滚落的建材撞出数道凹陷,尘土顺着头盔缝隙灌进脖颈,呛得她不住剧烈咳嗽,胸腔一阵阵发闷,可她连停顿一秒都不肯。
她还记得缝隙里顾野辙微弱的闷哼,那一点细微的声响是支撑她所有行动的唯一支柱。四年来并肩作战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翻涌:跨省追剿毒贩时山林之中对方替她挡下的刀伤、深夜复盘案情时两人默契重合的思路、暴雨边境小木屋里那人默默披在她肩头的外套、每一次凶险抓捕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单薄背影。
从前她总刻意保持上下级同僚的分寸,克制心底那点不该滋生的悸动,无数次盯着顾野辙眼角那颗一模一样的泪痣暗自揣测,却又胆怯地不敢深究真相,生怕一场空欢喜打碎自己十二年的执念。可在墙体砸落的生死瞬间,顾野辙没有半分犹豫的舍身相护,彻底撕碎了她所有自我伪装的冷静。
“你不能有事,我找了你整整六年,相伴四年,我还没问清楚你的过往,还没告诉你我这么多年从未放下过你。”楚砚寒一边徒手刨开层层瓦砾,一边低声呢喃,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身下碎石上,混着尘土凝成泥点。
又一场剧烈余震骤然袭来,整片废墟向下沉降半尺,头顶悬挂的半截横梁重重砸在距离她不足三米的位置,碎石飞溅,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割裂警服布料,在皮肉上留下火辣辣的一道划痕。队员们看得心惊胆战,再次冲上前想要强行带她撤离,却被她用撬棍死死隔开。
“别拦我!生命探测仪还有信号,她还活着!”楚砚寒头也不抬,双手依旧不停清理碎石,指甲盖已经被石块掀得泛白,多处开裂渗血,“你们要是不敢留下来,全都退到安全区,我一个人挖,就算整栋楼塌下来,我也要陪她埋在这里。”
队员们见劝不动她,只能分头行动,一部分人紧盯监测仪器,实时通报墙体开裂、沉降的数据,另一部分人扛来小型液压器械,跟在楚砚寒身后配合清挖。楚砚寒全然不顾耳边循环的撤离警报,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身下的瓦砾缝隙,但凡听见一丝细微响动,动作便会骤然加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错过顾野辙任何一点回应。
堆积的碎石层层叠叠,每清理开一层,底下便压着更厚重的水泥断块。楚砚寒跪坐在满地锋利石片之上,膝盖透过警裤被磨得血肉模糊,麻木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可她仿佛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脑海里只剩下年少时那个挡在她身前的瘦小身影,和四年来身边沉默护她的冷冽之人,两道轮廓慢慢重合,让她心底的愧疚与后怕无限放大。
当年少年失散,是顾野辙为护她坠入炼狱;如今成年重逢,危难降临依旧是那人舍身保全她。十二年的寻觅,四年的克制,所有隐忍的心意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枷锁。她拼命刨开阻隔两人的碎石,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把顾野辙从废墟里救出来,往后再也不藏心事,不刻意疏远,不管对方背负着怎样不堪的过往,她都会一步不离陪在身边,把过去十二年缺失的陪伴全数补上。
不知徒手挖掘了多久,指尖终于触碰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是顾野辙渗在碎石上的血迹。楚砚寒心脏猛地一缩,加快动作扒开周边沙土,一道狭窄的缝隙终于清晰显露出来,缝隙里若有若无传来微弱的呼吸声。那一刻,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动,她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碎石堆上,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爆发,混杂着余震轰鸣,回荡在满目疮痍的危楼之间。
她不顾周遭随时倾覆的危险,半个身子探进狭窄缝隙,徒手搬开挡在顾野辙身侧的断砖,掌心的伤口蹭过尖锐墙体,疼得浑身发颤,却半点没有停下动作。此刻她早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眼里、心里只剩下瓦砾之下那个满身伤痕、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人,哪怕头顶砖石不断坠落,哪怕脚下地基持续下陷,她也要徒手刨开这片埋葬生死的废墟,亲手将寻觅十二年的故人带回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