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撕裂废墟上空漫天烟尘,随行医护扛着担架、拎着急救箱快步冲破警戒线,踩过满地碎石奔到两人身侧。楚砚寒依旧半跪在地,手臂牢牢环着顾野辙单薄却伤痕遍布的脊背,不肯有半分松懈,仿佛只要松开一点力道,怀里的人就会彻底从她眼前消失。
医护蹲下身快速检查伤情,指尖刚触碰到顾野辙渗血的后背,怀中之人便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浑身下意识剧烈颤抖。那声痛呼轻飘飘落在楚砚寒耳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方才推开顾野辙、墙体轰然掩埋对方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回放,每一遍都让她心口窒息般抽痛。
“伤者多处粉碎性擦伤,右腿疑似骨裂,胸腔受重物挤压有内出血风险,后背大面积撕裂伤失血严重,必须立刻转移急救!”护士语速急促,麻利拆开止血纱布,消毒药水接触创面时,顾野辙无意识蜷缩起身体,冰凉的指尖死死攥紧楚砚寒警服衣角,力道微弱却不肯松开。
楚砚寒低头看向她毫无血色的侧脸,额角伤口的鲜血凝固在下颌,顺着眼角那颗熟悉的泪痣蜿蜒滑落,混着尘土染脏了半边脸颊。往日里这个永远冷冽果决、办案时从不会皱一下眉的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痛颤。
她小心翼翼抬手,指腹轻轻擦去顾野辙脸颊混杂血污的粉尘,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眼眶却红得快要滴血。四年来一同奔赴无数凶险现场,追毒贩、破凶案、闯深山、抵边境,顾野辙永远挡在她身前,身上添一道又一道伤疤,她从前只当是刑警这份职业与生俱来的代价,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人埋在瓦砾之下、满身濒死伤痕,积压多年的后怕才轰然冲破所有克制。
两名救援队员俯身想要将顾野辙挪上担架,刚轻轻托住她的腰,顾野辙骤然蹙紧眉头,喉头溢出破碎的痛吟,攥着楚砚寒衣角的手收得更紧,涣散的视线艰难锁在楚砚寒脸上,气若游丝:“别……走……”
短短两个字,瞬间击溃楚砚寒强撑许久的心理防线。方才在废墟里挖掘时她尚能凭着一股执念稳住心神,可眼下看着顾野辙脆弱依赖的模样,所有冷静、沉稳、身为支队长的自持尽数崩塌,心脏像是被掏空一块,酸涩与恐慌翻涌着堵满喉咙,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顾野辙手背上。
“我不走,我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楚砚寒俯身贴近她耳畔,声音压抑着浓重的哽咽,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顾野辙冰凉的手背上,十指相扣,“别怕,救护车马上送你去医院,很快就没事了。”
医护见她情绪失控,轻声劝导:“楚支队,我们需要立刻转运伤者,这里余震还在持续,危楼随时会二次坍塌,您先让开,我们稳定伤者体征。”
楚砚寒充耳不闻,手臂依旧牢牢护在顾野辙身侧,不肯让出半分位置。她脑海里不断回放年少那年的画面,十几岁的巷口,少年身形的顾野辙挡在她身前,硬生生被人贩子拖拽掳走,只留给她一道沾满伤痕的背影;时隔十二年重逢,这人隐姓埋名站在她身边,藏起满身炼狱留下的伤疤,沉默陪她追查一桩桩悬案,次次舍身相护。
她一直刻意回避心底的猜想,害怕戳破那层窗户纸后只是一场空欢喜,四年相处始终克制距离,维持公事公办的同僚分寸。可方才生死一瞬,顾野辙毫不犹豫将生的机会推给她,独自承受坍塌墙体的重创,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和年少那年别无二致。原来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她独自藏着执念,而顾野辙,从未放下过护她的心意。
队员上前轻拉楚砚寒胳膊,想要将她带离危险废墟区域,她猛地甩开对方的手,眼底翻涌着近乎崩溃的赤红,往日冷静沉稳的刑警支队长,此刻只剩全然的慌乱无措:“别碰我,我要跟她去医院。”
医护快速给顾野辙戴上氧气面罩,透明面罩下,她的唇瓣苍白得毫无血色,意识渐渐模糊,唯有手指依旧死死勾着楚砚寒的衣袖,不愿松开分毫。担架缓缓抬起,楚砚寒立刻跟上脚步,半弯着腰,一路弯腰护在担架侧边,手掌始终贴着顾野辙微凉的手腕,不间断低声和她说话,试图拉住她不断下沉的意识。
“还记得去年冬天我们追查连环盗窃杀人案,通宵蹲守在零下的巷子,你把自己的防寒大衣披给我;边境追毒贩那晚暴雨封山,我们躲在破旧木屋,你替我挡下整夜寒风……你答应过我,等这桩爆炸案了结,要和我回老城吃小时候常去的糖水铺,你不能食言。”
担架穿过警戒线,踏上等候在外的救护车,楚砚寒紧随其后,不顾医护劝阻直接爬上车厢,坐在顾野辙身侧,全程紧握着她的手。车厢关门的瞬间,远处危楼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半边墙体彻底垮塌,漫天烟尘再次腾空而起,那片方才掩埋顾野辙的废墟彻底被厚重瓦砾覆盖。
瞥见那一幕,楚砚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只要方才顾野辙动作慢上半秒,被埋在底下的人就是自己;只要众人挖掘晚几分钟,她或许就要永远失去寻觅十二年的故人。巨大的恐惧裹挟着她,心口一阵阵发闷,眼泪无声淌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车厢内监护仪器发出规律又微弱的滴滴声响,顾野辙的血压、心率数值持续偏低,医护一边快速补液止血,一边持续监测生命体征,眉头紧锁:“伤者失血过多,内脏存在挫伤,必须尽快抵达手术室。”
楚砚寒望着面罩下毫无生气的人,指尖细细摩挲对方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新旧疤痕,那些伤疤有的是缅甸毒窝留下的鞭痕、刀伤,有的是这些年并肩办案留下的枪伤、磕碰。从前她每次瞥见都会刻意移开视线,不敢深究背后的过往,如今再看,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心疼与愧疚。
十二年寻觅,四年相伴,她一直拘泥于身份、分寸、同僚界限,不敢坦诚心底汹涌的情愫,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慢慢试探。可今天这场坍塌让她彻底明白,生死从无来日方长,倘若方才天人永隔,她这辈子都会困在无尽的悔恨里。
顾野辙在半昏迷中隐约感受到掌心温热的触碰,艰难掀开一丝眼皮,模糊的视线锁定楚砚寒通红哭肿的双眼,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砚寒……别哭……”
短短三个字,彻底压垮楚砚寒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俯身轻轻贴住顾野辙的手背,压抑的呜咽再也克制不住,在轰鸣的救护车车厢里细碎散开。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职务、身份、年龄差距、过往隔阂,在生死面前全都不值一提,她只盼着身边这人平安熬过这一关,等她醒来,她一定要把藏了十二年的思念、四年隐忍的心意,一字一句全部说给她听。
救护车一路鸣笛疾驰,朝着医院飞速奔赴,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混着楚砚寒压抑的哭声,在狭小车厢里交织。楚砚寒寸步不离守在担架旁,目光牢牢锁着顾野辙苍白的脸,心底只剩下一个偏执的念头:千万要撑住,我还没有好好告诉你,我找了你整整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