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开表层石板露出缝隙的刹那,又一波烈度更强的余震轰然席卷整栋危楼。头顶悬空悬着的横梁剧烈晃动,数块脸盆大小的水泥碎块顺着墙体裂缝飞速滚落,重重砸在方才众人合力开辟出的清挖通道边缘。
“小心!快往后退!”外围队员失声大喊,伸手便要拽住埋头刨土的楚砚寒。
可楚砚寒的半个身子已经探进狭窄瓦砾缝隙,耳朵死死贴在冰冷断墙之上,方才那声微弱闷哼还萦绕在耳畔,她哪里肯挪动半步。手臂大幅度挥舞,指尖疯狂扒开缝隙里细碎沙土与断裂钢筋,指甲缝灌满灰黑色尘土,裂开的伤口不断渗出血珠,混着泥沙凝成暗红泥垢,钻心的痛感全然被心底翻涌的恐慌压下。
缝隙深处,顾野辙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方才全力将楚砚寒推离险境后,整块天花板径直砸落在她身侧,厚重墙体侧面轰然向内坍塌,巨大冲击力狠狠将她撞进底层狭小夹缝。数根断裂钢筋划破后背皮肉,大块碎石死死压住右腿,胸腔被水泥块挤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不断涌上腥甜血气,只能借着缝隙漏下的稀薄空气艰难喘息。
她听见外面楚砚寒嘶哑破碎的呼喊,意识昏沉间,指尖拼尽全力抠住身下石块,想要发出一点声响回应,可稍一用力,胸腔便传来撕裂般剧痛,只能挤出几缕细若蚊蚋的闷哼。后背旧伤在撞击下尽数崩开,当年在缅甸毒窝留下的鞭痕、刀疤混着新伤不断渗血,浸透身上深色警服,在碎石地面晕开大片深色血渍。
楚砚寒顺着缝隙往里探,隐约看见一截沾满尘土、遍布新旧伤疤的小臂,那道横贯小臂的狭长刀疤她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跨省追剿毒贩时,为护住她硬生生扛下毒贩砍刀留下的印记。视线触及那片暗沉血色,楚砚寒心脏骤然紧缩,喉咙一哽,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碎石沙土上。
“野枭,我在,再撑一会儿,我马上把你挖出来。”她压低声音,刻意放缓语调,试图安抚夹缝里奄奄一息的人,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敢停歇,徒手搬开一块块棱角锋利的碎石,掌心皮肉被磨得血肉模糊。
身后两名队员立刻上前配合,一人稳住不断晃动的断梁防止二次垮塌,一人递来小型液压扩张器。楚砚寒接过器械,指尖因为剧烈颤抖险些握不稳把手,她狠狠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浓重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心神,将扩张器缓缓伸入缝隙,一点点撑开挤压在顾野辙身侧的厚重墙体。
液压杆缓慢发力,厚重水泥墙体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缝隙堪堪拓宽半尺。楚砚寒借着探照手电惨白光束往里望去,看清了夹缝里顾野辙的模样:她侧躺在乱石之间,右腿被巨石牢牢压住,后背大片警服被血浸透,额角磕碰出一道深长伤口,鲜血顺着下颌线条不断滑落,沾染了眼角那颗楚砚寒记了整整十二年的泪痣,原本冷冽锐利的双眼此刻半阖着,意识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砚寒……?”顾野辙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间捕捉到缝隙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吹散的烟尘,每一个字都牵扯胸腔剧痛,“你……没事吧……”
听见她还能开口说话,楚砚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动,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她隔着狭窄缝隙,指尖小心翼翼触碰顾野辙没有受伤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又急促,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你别说话,保存力气。”楚砚寒的声音止不住发颤,手电光束稳稳落在顾野辙脸上,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动静,“扩张器马上撑开墙体,很快就能把你带出去。”
话音未落,整栋危楼再次剧烈震颤,头顶断裂钢筋摩擦发出刺耳尖啸,一侧原本勉强稳固的墙体突然向内滑移半寸,碎石瞬间堵住刚刚拓宽的缝隙,液压扩张器被重压卡滞,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楚支队!墙体承重已经到极限,不能再继续深挖,再等下去你们两个都会被埋在里面!”对讲机里传来指挥撕心裂肺的提醒,撤离警报循环不断,刺耳声响钻进所有人耳朵。
楚砚寒置若罔闻,单手死死稳住扩张器,另一只手疯狂清理堵塞缝隙的碎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混着尘土糊满脸庞。她不能退,六年前少年分离,这人替她坠入人间炼狱;四年并肩同行,每一次凶险关头都是顾野辙挡在她身前,今日生死关头,她绝不可能丢下对方独自撤离。
“顾野辙,看着我,别睡,千万不要闭上眼睛。”楚砚寒不断轻声唤她,一遍又一遍重复两人并肩办案的细碎小事,试图拉住她不断下坠的意识,“还记得边境山林追凶那次,你替我挡下毒贩子弹;还有连环杀人案,我们熬了三个通宵才锁定凶手,你答应过我,案子结束要和我去吃老街那家馄饨,你不能食言。”
顾野辙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在楚砚寒脸上,干裂的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想扯出往日那种冷淡的浅笑,可剧痛席卷全身,刚有一点动作便呛出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滴落进沙土。
楚砚寒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过,鼻腔酸涩发胀,眼泪模糊了手电光束。她加快手上动作,配合队员一点点清理滑移墙体带来的碎石,扩张器再度缓缓发力,卡住顾野辙右腿的巨石终于松动,留出可供拖拽的空隙。
“准备好了,我们拉你出来,忍住疼。”楚砚寒俯低身子,半个身体探进夹缝,小心翼翼环住顾野辙没有受伤的肩颈,避开她后背撕裂的伤口,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易碎的瓷器。
顾野辙微弱点头,双臂拼尽全力撑住身下石块配合起身,右腿脱离重压的瞬间,钻骨剧痛席卷全身,她眼前一黑,险些彻底失去意识,下意识攥紧楚砚寒的衣袖,力道虚弱却无比执拗,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外面队员合力拉住楚砚寒的腰腹,一点点将两人从狭窄夹缝往外拖拽。移动过程中,墙体碎石不断滑落砸在两人肩头,楚砚寒全程将顾野辙护在自己怀里,用后背承接所有坠落石块,头盔被砸得砰砰作响,肩背传来一阵阵钝痛,她却死死收紧手臂,不肯让怀里的人再受半点磕碰。
终于完全脱离瓦砾夹缝,楚砚寒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将顾野辙平放在平整地面。探照灯照亮顾野辙满身伤痕,新旧伤疤层层叠叠覆盖脊背、手臂、小腿,新涌出的鲜血还在不断浸透衣物,楚砚寒指尖颤抖着掏出急救包,双手忙乱地拆开止血绷带,敷在她后背最深的创口之上。
顾野辙靠在她怀里,意识昏沉间,鼻尖萦绕着楚砚寒身上清浅的皂角气息,是四年朝夕相伴刻进心底的味道。她费力抬眼,望着楚砚寒通红的眼眶,模糊的视线里,对方冷沉坚毅的眉眼满是从未展露过的慌乱与崩溃,那是独独只为她流露的柔软。
“别难过……我撑得住。”顾野辙气息微弱,指尖轻轻蹭了蹭楚砚寒沾着泪水的手背,“当年能护你一次,如今再护一次,不亏。”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溃楚砚寒强撑的防线,积压许久的后怕、愧疚、心疼尽数崩塌,眼泪大颗砸落在顾野辙布满伤痕的手背上。远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救援担架快速穿过废墟抵达身边,可楚砚寒依旧牢牢抱着怀里满身创伤的人,不肯松开分毫,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活着,往后余生,换我来守着你,再也不让你独自承受分毫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