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晓,晨雾裹着山间寒气笼罩西陲小镇,顾夜枭带着三名外勤警员驱车驶入深山腹地。盘山土路崎岖颠簸,碎石不断磕碰车轮,两侧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子里时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鸣,越是往深山深处行进,周遭气氛越是压抑阴沉。
按照先前摸排的线索,深山褶皱里散落着几处早年缅北幸存者自发聚居的村落,村落隐在密林深处,常年与世隔绝,村民大多带着毒瘾后遗症和过往创伤,对外来警员抱有极强戒备心,想要打探当年拐卖贩毒团伙的线索难如登天。车子在一处山涧岔路口停下,顾夜枭吩咐队员原地休整,自己背着简易行囊率先徒步探路,多年在缅北山林躲避追捕练就的野外生存本领,此刻尽数派上用场,踩着布满青苔的石块,步履稳健穿梭在密林之中。
出发前,楚砚寒准时发来微信消息,短短几行字叮嘱山路凶险、谨防埋伏,末尾附带南疆口岸最新摸排的零散线索。顾夜枭靠在老树干上,指尖缓缓摩挲手机屏幕,沉默片刻回了一句平安,收起手机抬步继续前行。同行三名外勤警员跟在身后,小声低声交谈。
“顾顾问也太厉害了,这种原始深山换咱们早就迷路了,她走得跟逛平地一样。”
“听说她身上满身伤都是从前遭难留下的,难怪对付亡命毒贩下手果决,怕是从前吃了太多苦头。”
约莫正午时分,一行人抵达首个幸存者聚居村落。低矮土坯房错落搭建在半山腰,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看见身着警服的几人,瞬间眼神警惕,随手抄起门边木棍,步步逼近拦住去路。为首一名满脸疤痕的中年男人,是当年从缅北毒窝侥幸逃生的幸存者老疤,在村落里颇有威望,早年见识过毒贩和黑警勾结的阴暗,对公职人员满心抵触。
“警察来我们村子做什么?想打探消息免谈。”老疤横棍拦在村口,身后村民纷纷聚拢,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敌视。
顾夜枭抬手示意身后警员停下脚步,独自上前半步,没有亮出警官证,反而从背包里拿出几包消炎止痛药和抗过敏药膏,放在村口青石上:“听闻村子里不少人留有早年毒瘾后遗症、体表陈年疮伤,这些药品无偿留给各位,我们只是来打听十几年前跨境拐卖团伙的消息,不愿说我们绝不强求,打探完即刻离开村落,绝不打扰村民生活。”
老疤盯着地上的药品,迟疑半晌。村落地处深山缺医少药,一点常用药都弥足珍贵,可过往被黑警出卖、再度落入毒贩虎口的惨痛经历历历在目,他依旧不肯松口,挥挥手驱赶几人离开。顾夜枭没有纠缠,留下药品之后带着队员暂时退至村外山林空地休整,打算先在周边落脚,慢慢打消村民戒备。
临近黄昏,山间骤然变天,乌云压顶裹挟狂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瞬演化成瓢泼暴雨。山间土质松软,暴雨冲刷下,远处半山腰传来轰隆闷响,小规模山洪裹挟碎石顺着山沟倾泻而下,而方才的村落恰好处在山洪泄洪路线边缘。顾夜枭听见异响,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带着队员冒雨折返村落。
此时村落里早已乱作一团,雨水漫进低矮土房,老疤带着村民慌忙往高处山坡转移,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被困在低洼院落,眼看山洪就要漫过院墙。顾夜枭二话不说,率先冲进积水院落,背起一名瘫痪老人蹚过齐腰深水,身后三名警员紧随其后分头救人。暴雨模糊视线,一块被山洪冲落的巨石顺着陡坡飞速滚落,直直朝着顾夜枭和背上老人的方向砸来,旁边村民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顾夜枭侧身把老人推到安全石阶,自己顺势就地翻滚避开巨石,胳膊却被飞溅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小臂不断往下流淌。老疤目睹全过程,紧绷多年的心房骤然松动,待所有村民安全转移至高地,他主动走到顾夜枭面前,看着对方渗血的手臂,语气带着愧疚:“多谢警官舍命相救,村里的人愿意和你聊聊当年的旧事。”
临时搭建的避雨窝棚里,篝火噼啪燃烧驱散山间湿冷。老疤和几名年长幸存者围坐在火堆旁,断断续续讲述陈年往事。当年拐卖团伙头目阿坤只是小喽啰,真正的幕后老板化名“灰鼠”,常年游走国内和缅北边境,靠着拐卖孩童、走私毒品积累家底,国内多名公职人员被其重金收买充当保护伞,六年前顾夜枭从缅北侥幸逃脱,灰鼠一直记恨在心,多次派人搜寻她的下落,前段时间城郊伏击、暗中窥探全是灰鼠手下所为。
“灰鼠心思狡诈,平日里极少露面,藏身地点飘忽不定,唯一的软肋是一个早年被他遗弃在国内的私生女,那孩子被安置在邻市私立寄宿学校。”老疤说完关键线索,从贴身衣襟掏出一张泛黄人像速写,“我早年侥幸见过灰鼠一面,凭着记忆画下他的样貌,或许能帮到你们。”
顾夜枭小心翼翼收好画像,正打算继续追问细节,窝棚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埋伏在山林的灰鼠手下摸清行踪,趁着暴雨深夜突袭村落,足足七八名手持砍刀、自制土枪的亡命徒从密林摸来,目标直指顾夜枭。“顾警官,拿命来!”领头歹徒狞笑一声,土枪火药轰然炸响,铅弹擦着顾夜枭耳际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
窝棚瞬间陷入混战,三名外勤警员迅速拔枪反击,深山密林不能随意鸣枪,双方陷入近身缠斗。一名歹徒绕到顾夜枭身后,砍刀直劈她受伤的左臂,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远处山道突然传来急促汽车鸣笛,楚砚寒冒着连夜暴雨从南疆口岸驱车数百公里赶来,收到顾夜枭傍晚报备山洪预警的消息后,她放心不下,连夜驱车跨区域奔赴深山。
楚砚寒推门下车,拔枪精准打落歹徒手中长刀,利落近身制伏行凶之人。短短半小时,所有埋伏歹徒尽数被擒,暴雨渐渐停歇,天边透出零星星月。篝火边,楚砚寒拉过顾夜枭渗血的左臂,指尖触碰到外翻的伤口时,眉眼瞬间凝上浓重戾气,从随身急救包拿出纱布、消毒药剂,动作轻柔为她清创包扎。
“明明知晓灰鼠手下在暗处盯梢,偏偏孤身涉险。”楚砚寒语气藏着后怕,指尖微微发颤,“接到村落遇袭的匿名消息时,我心脏险些骤停,连夜开了五个小时盘山夜路。”
顾夜枭望着她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看得出对方一路舟车劳顿、日夜未歇,心头暖意缓缓蔓延,六年独自漂泊练就的坚硬外壳,在眼前人细致的关切下,一点点消融。“拿到灰鼠画像和私生女线索,案子总算有重大突破。”她避开温情视线,把泛黄速写递到楚砚寒手中。
楚砚寒仔细端详画像,立刻拿出手机联络市局,安排警力连夜排查邻市私立学校,锁定灰鼠私生女信息。夜色深沉,两人并肩坐在窝棚外石阶上,山间晚风裹挟草木清香,沉默蔓延在二人之间,不用多言,当年年少舍命相护的羁绊,历经六年别离,又在这场深山险境里,悄然滋生出新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