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冷白刺眼,顾夜枭结束对阿坤的连夜突审时,窗外天边已经晕开一层浅淡鱼肚白。她揉了揉泛着酸胀的眉骨,指腹不经意擦过眼角那颗浅褐色泪痣,昨夜在出租屋内和楚砚寒坦诚过半身世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阿坤撂下的口供碎碎零零,只交代当年拐卖团伙主干大多隐姓埋名蛰伏各地,账本上缺失的关键几页记录着跨境毒品运输的保护伞信息,被团伙高层随身藏匿。走出审讯室,走廊尽头,楚砚寒一身笔挺警服倚在墙边,指尖夹着一份刚打印完毕的人员档案,清晨微凉的风从走廊开窗灌进来,掀动她肩头的警徽,冷硬的眉眼在晨光里柔和了几分。
“熬了一整夜?”楚砚寒抬步走近,将温热的早餐豆浆和肉包递到顾夜枭手边,目光下意识落在对方脖颈处一道浅浅旧疤上,那是缅北毒窝留下的陈年伤痕,藏在衣领边缘,若非此刻脖颈微侧,寻常很难察觉。昨夜知晓顾夜枭便是顾野辙之后,楚砚寒眼底藏了六年的悬石总算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每一次看见顾夜枭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疤,当年那个为护自己孤身被拐的小姑娘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挣扎求生的画面,就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顾夜枭接过早餐,指尖不经意相触,她下意识往后微缩手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坦诚身份不过短短一夜,过往刻意筑起的围墙裂开缝隙,多年独自隐忍惯了,骤然被人放在心尖惦念,她反倒无从适应。“阿坤只说了零碎线索,账本缺页下落不明,团伙余孽还在暗中盯着我们,上次城郊伏击绝非偶然。”她压下心头纷乱,迅速切换回刑侦办案状态,翻开楚砚寒递来的档案,指尖划过几行涉案人员信息。
楚砚寒颔首,侧身和她并肩靠在走廊护栏上,目光望向楼下警局院内来往的警员:“我一早安排内勤顺着阿坤口供摸排当年失踪孩童档案,顺带悄悄查你的户籍履历,你改名顾夜枭之后的落户记录疑点重重,落户信息是六年前凭空出现在外省偏远县城,没有前置学籍、过往迁徙资料,像是有人刻意暗中帮忙办理。”
这话落下,顾夜枭捏着档案的指尖骤然收紧,纸张边角被掐出几道褶皱。她从缅北拼死逃回国内之后,举目无亲,是偶然结识的一名隐退老卧底帮忙暗中落户,那人早已失联多年,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这段过往,没想到楚砚寒会悄悄着手调查自己的身世。抬眼对上楚砚寒带着探究却满含温柔的视线,顾夜枭垂眸咬了咬下唇:“当年从缅北逃回国身无分文,落户一事多亏陌生人相助,我也不知对方底细。”
楚砚寒没有继续深挖,她清楚顾夜枭心底仍有没完全敞开的角落,六年地狱生涯留下的防备不可能一夜消散。“省厅发来消息,当年拐卖案牵扯的保护伞渗透层级很深,部分在职公职人员涉嫌暗中参股跨境贩毒,贸然彻查容易打草惊蛇。我打算借着摸排旧案的由头,抽调外勤,分两队去往当年缅北逃回国幸存者聚居的边境小镇走访,一队由我带队,另一队交由你。”
上午九点,支队临时召开案情部署会议。会议室里,一众老警员看着并肩站在台前汇报案情的两人,私下低声议论不休。自打顾夜枭调来市局,和楚砚寒搭档不到一年就接连破获多起大案,两人办案思路互补、默契无双,只是平日里相处总是刻意保持距离,公事公办的模样反倒显得格外生分。
“楚队和顾顾问办案配合得天衣无缝,偏偏私下半点交集没有,看着反倒别扭。”
“顾顾问身手、刑侦思路全是顶尖,就是性子太冷,满身伤疤看着就藏着不少故事,楚队这几年一门心思追查早年失踪的故人,不会和顾顾问有关系吧?”
细碎议论顺着门缝飘进会议室,顾夜枭耳尖微动,握着记号笔的手顿了一瞬,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楚砚寒。楚砚寒仿佛没听见周遭闲话,有条不紊布置后续走访任务,目光偶尔落在顾夜枭侧脸,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会议结束散场,队员陆续离开,偌大会议室只剩她们二人。
“旁人闲话不必放在心上。”楚砚寒收拾桌面卷宗,顺手把整理好的边境走访资料推到顾夜枭面前,“你带队去西陲小镇,那边早年有不少从缅北毒窝逃回来的幸存者,说不定能问到当年团伙高层下落,我带队去往南疆口岸。三天后在边境汇合,互通线索。”
顾夜枭翻看资料,指尖停留在西陲小镇标注的红色区位:“那边地处深山,路况复杂,遗留不少毒贩残余眼线,你一个人带队南疆太过凶险。”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下意识惦记对方安危,从前刻意疏离、克制关心的防线,在坦诚身份之后,正一点点瓦解。
楚砚寒弯了弯唇角,冷沉的眉眼难得漾开浅淡笑意:“跟着我的都是支队顶尖外勤,反倒是你,孤身闯深山我放不下心,昨夜答应过你,往后不会再放任你独自直面凶险。”一句话戳中顾夜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别开视线望向窗外,耳尖悄然染上薄红。
午后,顾夜枭回自己出租屋收拾出行行囊。狭小的房间里,靠窗木桌上那个老旧铁盒静静摆放,里面装着她藏了六年的旧照片,还有当年从缅北拼死带回来的一枚残破银锁,那是年幼时楚砚寒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打开铁盒,指尖摩挲泛黄的一寸合照,照片里两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依偎在一起,眉眼青涩稚嫩。
敲门声适时响起,开门便见楚砚寒拎着满满两大包户外应急物资站在门口,登山绳、急救药品、防寒外套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深山昼夜温差大,毒虫、陡坡随处可见,这些必需品都带上。”楚砚寒径直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桌上敞开的铁盒,看清照片的瞬间,呼吸微微一顿,原来这六年,顾野辙从来没有丢掉过她们年少的回忆。
顾夜枭慌忙合上铁盒,下意识想要藏起,楚砚寒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动作温柔没有半分强迫:“不用藏,六年里,我无数次幻想能再次看见这张照片。”她拿起那张老照片,指尖细细描摹相片里年幼的自己和身侧的小姑娘,眼底泛起细碎水光,“当年巷子出事那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拽走,拼尽全力追赶,却只抓到你掉落的半枚银锁,此后六年,那半枚银锁被我日夜带在身上。”
话音落,楚砚寒从脖颈拉出一条红绳,红绳坠着半枚磨损银锁,纹路恰好和铁盒里另外半枚严丝合缝。顾夜枭怔怔望着那半枚银锁,眼眶骤然发热,当年慌乱被掳走时,银锁被生生扯断,她一直以为遗失的另外一半再也找不回来,原来被楚砚寒珍藏了整整六年。
“我明天一早动身去往西陲。”顾夜枭偏头压下眼底湿意,避开过于浓烈的温情,“等我从边境回来,再慢慢和你梳理当年遗漏的线索。”
楚砚寒收起银锁,帮她把应急物资一一装进登山包:“注意安全,每日固定时间给我报平安,但凡遇到任何危险,第一时间联系我,无论多远,我都会赶过去。”
傍晚时分,楚砚寒驱车离开出租小区。车子驶出街巷,她拿出手机拨通档案室老友电话,继续深挖顾夜枭落户背后的隐秘,越查越是心惊,帮顾夜枭办理落户的神秘人,多年前隶属于省厅隐秘卧底部门,在五年前一桩跨境缉毒案里意外殉职,线索至此断裂,新的疑窦再次缠绕心头,帮顾野辙回国落脚的人是谁?当年拐卖团伙背后的保护伞,会不会和这名殉职卧底牵扯关联?夜色渐浓,楚砚寒握着方向盘,目光沉沉望向远方,一场围绕身世与旧案的暗查,才刚刚拉开序幕。